丰润区租房子一室一厅-附近租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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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润区租房子一室一厅-附近租房子

我与结婚五年,只见两面的丈夫互换了灵魂。

昨日我低眉顺眼,说自己千里迢迢来寻夫。

他横眉冷对:“回去找人家嫁了吧。”

今日却变成,谢英舟坚持认妻,江婉清矢口否认了。

一、

1935年夏,小暑

我皱着眉头起身,胳膊被压得又麻又疼,恍了好一会儿,才从酸麻中缓过来,但视线还是模糊。

我使劲揉眼睛,越揉越看不清。不对啊,我眼睛很好的。

桌上放着一副与谢英舟一样的眼镜,我拿起带上,世界果然清晰了。

这时我才看出来,我在滇西云华大学的教职工宿舍里,正坐在谢英舟的书桌前。

面前摊着一堆设计纸,纸上直线方块纵横,我也看不懂。

我伸手想去收拾,发现自己手掌宽大,青筋暴露,中指第一个关节还有茧子:被鬼附身了?这不是我的手!!!

我低头看自己的穿着——衬衫西装裤,摸自己的脸——骨感的脸颊与高鼻,发出凄厉地鬼哭狼嚎,我竟然变成谢英舟了!

突然有人使劲拍打窗户:“英舟兄,发生什么事了?”

我咽了两口唾沫,才听见谢英舟清冽的声音从我嘴里发出来:“没...没事,就是”我看了眼稿纸:“图形画错了。”

窗外传来几人的笑声:“你呀,真是画图疯魔了。”

五年前我嫁给谢英舟,是谢老爷专断的行为。那时谢英舟刚从最高学府里毕业,谢老爷用重病骗他回家,按着与我成亲。

谢英舟极其厌恶封建家长制,更讨厌包办婚姻,他誓死不从,他说要娶沈瑶君,要与她一起赴美留学。

结果还是被谢老爷命人扭送到婚房里。

我忐忑地坐在床沿,等待被掀起盖头。盖头下的时间很漫长,直到我听见一阵响声,我慌掀开盖头,看到了谢英舟。

儒雅中透着孤高,他已经跳到窗外。

我叫:“相公!”

他回头看我,皱着眉头,显然厌烦我陈腐的称呼,他说:别等我。

然后拎起喜袍下摆走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我晃过神来。

“笃笃笃”,声音不疾不徐,我开门看见沈瑶君的笑颜。

沈瑶君穿着淡粉色旗袍,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形,留着最时兴的俏皮短发,左右耳上都别着珍珠发夹。

她举起手上的饭缸,莞尔一笑:“英舟,昨晚你淋了雨,我特地从食堂打了粥给你送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一个女子,用臂膀遮着脸夸张地咧着腿跑来。

女子把手放下,正是我的脸!

“江婉......你,我......”真谢英舟假江婉清八字脚站定,吃惊地看着我。

我竟和谢英舟灵魂互换了!

震惊之余,我站在谢英舟的视角看我与沈瑶君。

我确实陈旧,还穿着老式宽松的上衣下裙,手带玉镯,头发挽在脑后。

本与沈瑶君差不多的年级,看起来却不像一个世纪的人。

“江小姐多年深闺,虽没学过什么知识,行为举止应该得体,怎会如此粗鄙?”沈瑶君抬起玉手,放在鼻下厌弃地看江婉清。

“我?没知识?粗鄙?”谢英舟恍惚一下,才知道嘲讽的不是自己,又是自己。

这两个词从未被加在谢英舟身上,他昂首淡笑,孤傲回问:“沈小姐很了解我吗?”

沈瑶君还想再说,就看到江婉清慌忙冲进屋里,把桌上的图纸锁进抽屉里。

沈瑶君追着进屋,伤心地问我:“你从不让我看你的设计图纸,怎么她却可以?”

“因为她是我妻子。”我借着谢英舟的脸,挑眉看她。

沈瑶君痛苦:“你不是说,你们有名无实吗?”

“可现在,我们还是名义上的夫妻,昨天她来的时候,全校都知道,她是我谢英舟的妻子,我也没办法。”

我耸耸肩,把沈瑶君气得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白。

谢英舟想要制止我:“江婉清...你”他意识到不对,咽下去那个“你”字,变成:“我才不是你的妻子。”

沈瑶君奇怪地看着我俩,一个昨天低眉顺眼,说自己千里迢迢来寻夫。

一个横眉冷对,说:“回去找人家嫁了吧。”

今天却变成,谢英舟坚持认妻,江婉清矢口否认了。

这一夕之间,竟颠倒过来,实在令人费解。

我看出沈瑶君的疑惑,指着她手上的饭缸说:“不是说特地给我带的吗?”

“啊......对对对,你快趁热喝。”

我把江婉清一把拽过来:“婉清,你早起还没吃饭吧,你先喝。”

我感觉沈瑶君快要被气哭了。

二、

谢英舟与沈瑶君昨日就是这么对我的!

昨日我温婉体贴,递过去饺子盒:“我亲手包的,请尝尝。”

谢英舟坐在高凳上,长腿弯曲,手里拿着个漂亮的茶盏,正看沈瑶君作画。

听我自报身份,他紧皱眉头:“我不是让你不要等我吗?你怎么还找到这里来了?”

他接过饺子盒,放在桌上:“你走吧,我会吃的。”

我转身欲走,又被他叫住,似乎想起我多年的等待,他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别再愚昧地守着了,回去找人家嫁了吧。”

我依旧低眉顺眼:“我会永远等着你。”

谢英舟无可奈何,厌烦的意味更重。

沈瑶君笑着说:“江小姐的手就是巧,还会包饺子,不像我,只会画画,写字。”

“江小姐的衣服好复古,我家佣人的女儿也爱这么穿,我说要把我不穿的衣服送给她,她说太显露身材,整日穿得松松垮垮,你说愚昧不愚昧。”

“唉,可怜呐,没读过书,整日里只知道围着丈夫转。”

……

沈瑶君喋喋不休地挖苦我,我知道她想让我明白,我是被新时代抛弃的女性,是他们这些高等知识分子不耻的旧时代女性。

她想让我明白与他们的差距,然后羞愧地离去。

但她天天围着一个已婚男子,就不觉得更羞愧吗?我在心中冷笑。

她接着说:“英舟,我饿了,这盒饺子能让我尝尝吗?”

谢英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瑶君就当着我的面,把我一大早起来包的饺子,全吃了。

所以,我指着她带来的粥,笑里藏刀地对谢英舟说:“乖,夫人,你把它全喝了。”

谢英舟一脸怀疑地看着我:“这么……一缸?”

“英舟!”沈瑶君把我拉出去:“我知道你还在恼我,怪我没和你一起去留学,我不是解释了吗,是父亲生意经营不善,突然破产,才阻碍了我,现在父亲的生意又重振起来,我们又能在一起了。你怎么还是对我这么冷淡?”

原来沈瑶君没有跟谢英舟一起出国,不过都不重要,我借着谢英舟的脸无情道:“我知道了又怎么样?我只是不爱你了。”

“英舟,怎么可能?难不成因为你的结发妻子来了?那个带着陈腐气息的人?”

我用鼻子吸吸,沈瑶君确实香,令人作呕的艳俗香,我捏着鼻子:“没有原因,就是不爱你了。”

“你身上的味道让我过敏。”

“你的声音让我浑身刺挠。”

“这世界上哪怕只剩你一个女人,我也会选择娶猪。”

低沉的声音连炮说出最恶毒的话,沈瑶君惊讶地看着我,豆大的泪珠从脸上划过,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还有,”我继续厉声补充:“别再当着我的面说爱我,再让我听见,我把你嘴缝上。”

沈瑶君被我的无情话语伤了心,哭着跑走了。

我冷哼一声,灵魂互换还是有好处的,任务的第一步轻而易举就完成了。

组织上给我的任务是:保护谢英舟,直到西江大桥落成。

我嫁到谢家后,就被老夫人嫌弃,说我不能一面就让谢英舟留心,骂我没本事。

我去收租,结实了人卫山青。

卫山青经常告诉我,外面打仗了,轰炸了南满铁路,占领东三省。

我表情凝重地听着。我自小受父亲教诲,常念“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又念“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我受到鼓舞,暗中加入。

年前,卫山青来找我,他说组织上布置任务给我,只有我能完成。

我拍着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山青低下头,不看我的眼睛:“任务是保护你的丈夫谢英舟。”

我也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又抬起头:“江婉清保证完成任务!”

谢英舟是留美高材生,现代桥梁工程师,回国后没有到北平、上海的大学,反而悄无声息地来到西南的云华大学任教。私下里,他担任了西江大桥的主工程师。

九一八事变爆发后,中国的国际通道都被日军封锁,西南成为外国资助中国战略物资的重要通道。

西江大桥能否建成,关乎国家兴亡。

在家国面前我放下个人恩怨。

组织上秘密得知沈瑶君是汉奸!她父亲生意失败,他们父女俩难以忍受从纸醉金迷到贫穷的落差,投奔了高克敏。高克敏虽说一口流利的中国话,却是日本人。

我初步的任务就是,不让谢英舟掉入沈瑶君的爱情陷阱里,保证设计稿安全。

三、

我刚转身回屋,谢英舟就抓住我的手腕,怒问:“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换身后我个子比她高,力量比她大,轻松地抽出手腕摇摇头:“我还以为是你干的,你们这些高级知识份子才有这个能力,你不会是利用什么物理知识,互换了我们的灵魂吧。”

谢英舟不耐烦听我乱七八糟地分析:“我们必须换回来,我的设计时间所剩不多,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听他这么说,想到建造西江大桥任务艰巨,想到烽火滚滚南下:“我们到底做了什么?饺子你也没吃。”

昨天中午我从这离开,卫青山带我在外面租房子,晚上下暴雨,他来通知我,谢英舟去实地考察西江,可能有危险,建议我去救他。我冒雨前去,看到沈瑶君扶着他上了汽车,我又冒雨回到出租屋。

“我昨日洗了澡,翻看一本《唐诗集注》,读到‘愿得此身长报国’然后昏昏睡去。”我没有说冒雨去找他的事。

“我也是,洗澡后就坐在书桌前,把昨天实地考察时的想法,抓紧画在纸上......难道是洗澡,还是雨水?”

谢英舟冲到外面,打开龙头洗脸。抬起头,满脸水看着我。

我伸手耸肩:“没有变化。”

“不是水。”谢英舟冲进去,把我按到墙上亲吻。猝不及防,两唇紧密接触,潮湿柔软。

微愣后,我双手在胸前交叉,把他抵出去,正好被谢英舟的同事看到。

同事看着谢英舟的灵魂我的脸,竖起大拇指:“弟妹真是开放!自由!还听人说弟妹陈旧......可见人不能貌相,道听途说不可信,弟妹放心,我一定为弟妹正名。”

说完,再一震大拇指:“你们继续,继续。”

“不...不是.....我的名声......”我哀嚎。

“唉,英舟,你还是留学生,怎么这么保守,不要害羞。”说完一摆手跑了。

我咬牙切齿看着谢英舟:“你个混蛋,你在干什么。”

“果然神话传说不可信。”谢英舟撇嘴。

我要杀了你,我掐着江婉清的脖子,又闪电般缩回手,这么可爱的我自己,我怎么忍心下手:“谢英舟,我记着了,等换回来,我一定掐死你。”

谢英舟接着思考:“目前最大的可能就是下雨,但我们不能就这样等着,我明天还有一节课,你没有事,就先搬到这来住。”

“谁说我没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

“昨天我就在华光女中找了份教职,任教古典文学,明天我也要上课。”还是我人生的第一节课。

他们都以为我大字不识,其实,我出生书香世家,父亲母亲在世时,常教我读书写字。3、4岁时,就开始背诵古诗,6岁读《论语》,12岁考入女中。后来父母病逝,我才跟伯父、伯母生活,但从未停止读书。

谢英舟有点惊讶:“怪不得,我醒来的时候看到唐诗集注、文选等书。”

我冷笑:“我没上大学只是因为没机会,如果我像你与沈瑶君一样,有钱,有人支持,说不定我也是大学生。”

他们瞧不起我,我也瞧不起他们。

不过都是些家庭富裕的公子小姐,一定比店小二聪明?一定比农民刻苦?一定比工匠有天份?他们闲暇之余学学习,就算了不得。

“那你把课本带过来,在这里备课。”

也只能这样了,谁叫谢英舟是重点保护对象呢,只有我做牺牲了。

我到租住的房子,给卫青山留下纸笺:“到谢英舟处住几日,勿忧。”便带着书本回到宿舍。

谢英舟一坐到书桌前,便埋在纸堆里,等再抬头,天已经黑了。看见我缩在一角,也在书上写着。

我第一次教书,在书上写得密密麻麻,还觉得不够。

“饿了吗?”他问我。

我抬起头,一阵眩晕,点了点头。

“你的眼睛真好用,就是脑容量不够。吃吧。”他递过来一包糕点,“闲噎自己去倒水。”

我瞥了他一眼,看着手里的硬糕点:“就......吃这个?”

“嗯。食堂关门了,这里又不生火。”

“平时你要是错过饭点,也这样吃?”

“嗯,所以常买些糕点放着。”

我对谢英舟肃然起敬,他似乎与我想的那些闲散公子哥不一样。

我曾以为只要有资源,就能像他一样,功成名就,却从未了解他背后的艰辛。

昨天实地考察,淋了那么大的雨,回来竟还挑灯绘图。

看样子,为了自己热爱的事业,他在无数的夜晚,废寝忘食地与明灯长伴。

我的课在上午,谢英舟的课在下午,所以决定先让谢英舟代替我上古典诗歌课,我再给他上工程力学课。

我连大学都没上过,课程名字更没听过,竟然要给大学生上课?

我咽了咽唾沫:“我...不敢。”

“没事,他们笨得很,你稍微讲讲就行。”

我又咽了咽唾沫:“我稍微不起来。”

于是我们一致决定,他把明天上课的内容讲给我听,我讲给他听。

谢英舟在我耳边叽里咕噜说了半天,我抬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一句也听不懂。

我对他再次肃然起敬,同样是脑子,我是人脑子吗?他是人脑子吗?

他还要再讲,我止住了:“打住,打住,我不是说,有哪一步没跟上,我是一步也没跟上。你就别费力气,你的课在下午,我们明天再想办法,你先听我讲。”

既是中学生,我明天打算从李白的《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开始讲起:“这杨花与子规都是意象,杨花飘忽不定,寓指友人漂泊。子规咯血悲啼,寓指对友人贬谪的同情悲切。首句点名......”

我一抬头,看见谢英舟用一双晶亮的眼睛看我。

四、

我不好意思地红了脸:“那个......你记住了吗?”

谢英舟摇摇头:“记不住。”

“那怎么办?干脆,我们把明天要讲的内容写下来,明天照着念。”

“也行。”他拿起纸就写些我也看不懂的数字、术语。

“算了,算了。夜深了,明天再说吧。”

我起身想要睡觉,就看到只有一张床:“这......怎么睡。”

“你先睡,一会儿,我打地铺。”

我看着我那小身板,和谢英舟国宝级的脑子:“算了,还是我打地铺吧。”

睡前先上厕所,我刚走两步,突然反应过来,我猛地看向谢英舟,欲哭无泪:“我怎么上厕所,怎么洗澡啊。”

谢英舟咽了一口唾沫:“我早想去了,你让我喝了一缸子粥……”

灯光下,我们俩的脸都像猴屁股一样红。

克服了心理,我终于解决了问题,开始找席子,幸好是夏天,只要一个褥子,一张凉席就行。

宿舍不大,看来看去也只有一张席子,谢英舟放下手中的笔,走过来:“我们就睡在一张床上吧,都互换了身体,还在乎同床?”

我点点头,有道理。

我侧躺在里面,谢英舟侧躺在外面,小小的床,两人之间隔着银河。

等再次醒来,发现床上就我一人,谢英舟已经买了早饭回来,我小声试探:“我昨天没压着你吧。”

谢英舟蔑了我一眼:“才知道用胳膊抡人这么疼。”

我起身收拾妥当,吃饱饭,带谢英舟去华光女中。

并肩在校园里穿行,有学生与我打招呼,我受宠若惊,弯腰回应。

我看到众人都一脸惊讶,议论纷纷。

“在媳妇身边,谢教授怎么一副卑微样?”

“是啊,以前是最高冷的教授,从来都是风度翩翩,面带微笑,长腿跨步,让人可远观不可......”

“夫人一来怎么就变了样!小碎步,胳膊还端着,像个娘娘腔。呜呜,我还是喜欢以前的教授!”

一旁的谢英舟,抽抽嘴角,拉拉我的手:“手放下!大踏步!不用行这么大的礼,小心把腰弯断。”

我闻言,挺直腰杆,面带微笑,点头致意,又听见:

“你看教授夫人的举止就知道是个母老虎!难怪教授这么怕。”

我:“腿并上!脚收一收!”

路过校园花坛,看到沈瑶君正在作画,身后围了一堆人。

沈瑶君看见我,刚要打招呼,就看到我旁边站着江婉清。我顺势挽起江婉清的胳膊,暗中瞪了她一眼。

死汉奸,别来沾边。

我看着她噘着嘴,抽了下鼻子,心满意足地离开。

到了华光女子学校,我点头哈腰给校长打招呼:“罗校长,你好,你好。”

我伸出手。

罗校长有些莫名其妙:“你是......”

我突然反应过来:“我是江婉清的丈夫,今日婉清第一天任教,我陪她一起来的。”

“这样,江老师,你可真有福气,丈夫陪妻子上班,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江婉清还是挺直腰板,面带微笑。

我暗中扭他胳膊内侧,他吃痛,我把他头按下去:“还不给校长问好,罗校长,他初入职场,别见怪。”

谢英舟气愤地瞪我。我朝他撇了撇嘴,与校长鞠躬告辞,紧张地来到班级门口。

事先说好,江婉清的身子先进去,给同学们自我介绍后,就说:“今天老师特别邀请云华大学的谢教授来为我们上第一课,大家掌声欢迎。”

然后谢英舟的身子再进去。

事情进展得很顺利,第一节课我滔滔不绝,快下课时才讲了一首半诗。

我吞唾沫润润干燥的嘴巴,看向坐在后面的谢英舟,他竟然悄悄给我竖大拇指。

就听到女学生激动地说:

“老师,你在云华大学也教国文吗?我一定要考到云华大学。”

“老师,你那么帅,学识还那么渊博。”

“老师,你讲得好好。”

我心花怒放,中午决定请谢英舟吃点好的。

五、

谢英舟把我带到一家小餐馆前,我一摸身上,一分钱没有:“你身上都不放钱的吗?”

“我很少出去吃。”

“我身上有,你拿出来。”

“哪里?”

“就是腰一圈,有个暗口。”

谢英舟乱摸一通我的身子,还是没有找到。

“别乱摸了,我来。”我打他的手,推了推眼镜,在他腰侧翻找:“叫你每次画图别那么长时间,眼睛都被你糟蹋不行了,再这样下去,早晚会瞎。”

我低头贴近他肚子,就听到旁边有人议论:“这男人看着斯文,怎么在大庭广众摸人家姑娘的腰。”

“万一是人家媳妇呢。”

“是媳妇也不能这么着急,在外面就抱着摸,也不害臊。”

“就是,真是世风日下,都是那些洋人带的。”

我连忙站起身,尴尬地咳了咳:“就在刚才我摸的地方,你一看就能拿出来。”

“英舟!”一群围观人中,沈瑶君站在那里,穿一身时尚的运动装:“你们在干嘛......”

“吃饭啊,”我瞥了她一眼:“站在店门口都看不出来。”

“这家店这么破,这么小,有什么好吃的 ,走,我带你们去吃日式料理。”

“日式料理?”我想呼这小妮子的脸,现在小日本正在侵略我中华大地,我们还去吃他那屎玩意。

我握紧拳头,就听见谢英舟说:“还是沈老师自己去吧,我们喜欢吃本土菜。”

“那去吃前面老字号,里面招牌菜很不错,江小姐,”她看了江婉清一眼,“应该没吃过。”

谢英舟拉着我往里走:“不劳沈老师推荐,我们就吃这个。”

我被拉着往里走,找张桌子坐下,张望到门口没有了人,看好戏似地说:“你们吵架了?”

“吵架?”他一脸疑惑。

“那你为什么对她那么冷漠,前天不还粘在一起作画吗?”

谢英舟看着我,慌忙解释:“你是不是误会了?她非要到我屋里作画,还说,绘画与设计桥梁相通,能启发我。不过那天确实也为了气你,让你好回家嫁人……”他说着声音渐低。

我奇怪:“你不是喜欢沈瑶君吗?还要与她一起留学。”

“那是以前,回来后发现,我们不是同道中人,她喜欢交际、喜欢纸醉金迷、喜欢在舞台上,而我相反,只想潜心设计,我感觉她也很烦我这样,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跟着。”

“这就好办了。”我低语。

“什么好办?”

“没事,吃菜!吃菜!”

我闷头吃菜,就听到谢英舟说:

“对不起。”

我嘴里叼着红烧肉,惊讶地抬头看他。

“是我目光浅薄,以偏概全。有无数中国人在泥潭中也在涌出新生命的浪尖,你很优秀,千千万万的中国人都很优秀。”

是啊,时代大潮轰轰烈烈,能有幸被推到浪尖上的有几个,但回头望,浩浩汤汤,是无数的小江流在永不停歇地追逐浪潮。

他的话让我有点感动,我吃着红烧肉有点哽咽。

我吞下肉饭,郑重地说:“你小瞧我可以,可别小瞧中华民族优秀文化。”

我们只有肩负中华民族优秀几千年历史文化,才能奔流不息,才能涌出最高的浪尖。

六、

吃完午饭,我们一起回云华大学准备下午的课。

我本来只有一点紧张,但当走进教室,看到一屋子满满当当衣着各异,发型各异,但表情同样严肃的大学生后,我变成亿万点紧张。

我长腿不稳,虚飘地从门口走向讲台,结结巴巴说:“今...今天...这节课......请我的夫人,江婉清为大家献上......”

举座哗然,交头接耳:

“啊?谢教授竟让一个乡下女子给我们这些大学生上课?”

“就是啊,看她的穿着打扮,就是个深闺女子。”

“她会什么?”

“哎哎,你们看,谢教授畏畏缩缩,看向他夫人的眼睛充满恐惧,教授不会是被夫人打了,威胁着让出课来吧。”

“谢教授与沈老师不会真有什么,被谢夫人抓住把柄了吧......”

“咳咳咳,”江婉清的身子谢英舟的灵魂干咳三声,止住了学生的八卦。

他款步走到讲台,开始气定神闲地讲起来。边讲还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图,徒手划直线和圆,熟练地画出复杂的图形,让学生失声惊叹:

“这谢夫人,不,江婉清老师太厉害了,简直可以与谢教授一起封神!”

“我浅薄,我愚昧,中间有一步我没听懂,哎哎,你给我看看笔记。”

“等一下,等一下,下课再说,我也跟不上了。”

台上的女老师又咳嗽一声,眼神犀利,台下的学生立刻噤了声,心里哆嗦:“这压迫感......怎么和谢教授一样,不愧是夫妻......”

这一节课后,学校便流传出许多谣言:“谢教授的夫人江婉清女士是顶级学者!谢教授在她面前只能做帮手。”

“听说,谢教授的知识就是她教的......”

“有人看到,谢夫人帮谢教授画图呢。”

“不是吧......江!女!士!真是女性楷模。”

越传越乱,越传越扯,甚至有人怀疑,谢英舟的学位都是我帮他拿到的。

“那个......不如我去解释一下?”众人把江婉清神化了,我也承受不住。

谢英舟还是埋头在图纸、文献里,说了句:“随他们去。”

有人敲门,谢英舟没有抬头,我起身开门,看到门口站着位衣着得体,头发油亮的中年人。

“英舟,”中年男子一脸满意地看着我,然后伸头向屋里看,脸骤然耷拉下来,满意变成失望:“英舟,他们传谣言我还不相信,真是弟妹代你工作?”

我怕误会越来越深,影响谢英舟的名誉,连忙喊他:“婉清!快来。不不不.....您误会了,她实在是什么也不会,只是在那乱涂乱画玩的。”

谢英舟起身走来:“黄院长?你怎么来了?”

黄院长被眼前姑娘似乎无礼,实际亲切的话语惊着了,奇怪地向桌子走去,拿起设计纸:“怎么是乱涂乱画,这不就是西江大桥的设计稿!”

我还是竭力解释:“不是,不是。是我刚画好,让夫人帮忙描深。真的是我谢英舟设计的,不是她江婉清。”

中年男人看着满桌子的文献、绘制工具,对我的回答产生怀疑:“英舟,你知道我最器重你,但倘若你窃取他人成果,冒名顶替,我也不会留情,会毫不犹豫地揭发你!”

我使劲戳旁边的谢英舟,低声嘀咕:“你快说句话呀,你的名声要保不住了。”

谢英舟走上前,语声甜美:“黄院长,你放心,他没问题。”谢英舟看我一眼:“绝没有抄袭顶替!”

“那西江大桥到底是设计的?你要知道,这可是千秋功业!”黄院长看着我,又看向谢英舟。

谢英舟用我的脸轻松地说:“只要能把桥建好,为战争输送物资,设计者不是我也行。”

谢英舟的话让黄院长更加摸不着头脑。眼前这个女子,在他和谢英舟面前姿态高傲,让他真的对谣言有几分相信。

难道这个名叫江婉清的女士真的比谢英舟还厉害,这稿纸上的设计,有很多他也没见过。

黄院长说:“我维护每个人的智慧成果,不管高低贵贱,江女士,如果你有什么要说的,可以随时来找我。”

谢英舟点点头。

黄院长接着说:“差点忘了,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们,明晚威廉先生在他的府邸举行派对,邀请你与弟妹一同参加,英舟,你不是想就新钢种设计的事情与他沟通,一起去吧。”

我看向谢英舟,谢英舟点点头,我也就同意了。

黄院长满头雾水地看着我们,转身离去,边走还边嘀咕:“怎么夫人一来,英舟就像变了一个人,一点事也做不了主了。”叹气离开。

七、

与谢英舟在一起的日子确实单调,他只是坐在书桌前,一坐一天。幸好我也喜欢读书,坐在桌子侧边,读诗写赏评,本子快要见底。

看看渐到傍晚,到食堂打了饭来,叫谢英舟吃饭,饭后又强迫地拉着他在校园里散步,让眼睛休息休息。

谢夫人四肢松垮,由着谢教授拽走。路边的学生看到这一幕,都掩着嘴笑。

晚上睡觉,我们都平躺在床上,床很窄,肩紧挨着肩,我僵硬地不敢动。渐渐有一双小手伸过来,握着我的手,我害怕地缩了缩手。旁边人手心一空,也就侧转身子背着我睡觉。

准备去参加英国人的舞会,谢英舟问我穿什么?我给他找了件蓝格子碎花长袍穿上,一想到这皮囊之下是高大俊朗的谢英舟,就忍不住笑。

谢英舟摸着身上的碎花,突然翻找衣柜,拿出一件月色银灰长袍。

“你让我穿这个?”谢英舟一直都是衬衫、西装。

“嗯,正好与你的这件般配。”

我听了羞红脸换上,看着镜中的谢英舟,长袍显得他的身材更加纤长,风度翩翩,玉树临风。

一进入宴会,我们俩的穿着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服饰精美的女人抿着朱红的小嘴轻笑,西装革履的男人则是冷哼加蔑视。

我一走进,便被几个人围住说话,谢英舟也被几个莺莺燕燕拉走,去打听关于我们的事情。

等我再次转身,怎么也找寻不到谢英舟的身影。我从屋内找到屋外,看到谢英舟独自站在花园里,表情凝重。

“英舟,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我一个人应付不了他们。”

“我怎么说时隔五年,你会千里迢迢来找我,原来是有目的来的。”他看向我的眼中充满寒意。

“你在说什么?”

“别再伪装了,刚才一个名叫卫青山的人,把我认成你,拉着我的手问,是不是成功接近谢英舟了。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我刚要解释,看到一个曼妙的女人穿着绿色绸衣走来。

沈瑶君见我们两人躲在暗处,脸色一沉,旋即又楚楚可怜地问:“英舟,我到处找你,你能陪我跳支舞吗?”

“痴心妄想。”我冷声回答。这个女人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英舟你好无情。”沈瑶君柔声撒娇。

“好,我陪你跳。”谢英舟在我背后说。

沈瑶君瞥了江婉清一眼:“江小姐就算了,哪有两个女子一起跳舞。”

“怎么没有?”谢英舟从我身边走过,拉住沈瑶君的手:“今天就让他们见识见识。”

他故意把我晾到一旁。

沈瑶君尴尬地看着被江婉清握着的手:“这......这是什么情况?听说江小姐开放,没想到如此开放。”

在她们手拉着手要走的时候,我拉住谢英舟的手,在他耳边低声:“相信我,我是有目的,我的目的就是保护你。”

谢英舟一愣,拉着沈瑶君走了。

沈瑶君与谢夫人的共舞可谓赚足了目光。谢英舟的妻子与绯闻女友一起跳舞,不知是暗藏杀机,还是和平共处。

人人都看向我,一脸玩味。

我挤到舞池,在交换舞伴的时候揽住江婉清的腰,抱着他,在他耳边低语:“谢英舟,沈瑶君是汉奸,专门来阻碍你建造西江大桥的。你可以误会我,但千万不能和她接近。”

“我知道。”

“你知道她是汉奸!”

“我只知道她是有目的的,但现在就开始狗咬狗了。”他在我耳边冷哼。

“你......”我握紧拳头。就被谢英舟推向沈瑶君,然后他笑笑离开舞池。

“刚才是与夫人共舞,现在是与绯闻女友共舞,谢英舟真有本事。哼,他平常看起来一副正人君子样子,好像一门心思都在学术上,没想到泡妞也这么有学问。”舞会上男人的嫉妒都写在脸上。

没办法,只有接受,我楼紧沈瑶君的腰,慢慢靠近她:“沈小姐,你今天穿这身绿绸衣好像黄瓜,欠拍。”

“你的烫发好像螺丝钉,欠拧。”

“你的眼睛好像死鱼泡,欠踩。”

“你的脑袋好像榆木头,欠敲。”

沈瑶君气得浑身发颤,我在她失声尖叫,发作之前,补充道:“死汉奸,我早知道你的身份了。”

果然,沈瑶君从愤怒变成慌张:“你......我不是!”

“日本人高克敏,还要我说吗?”我磁性的声音让她浑身一颤:“离我远点!”

“还有,”我在她耳边最后补充:“穿新衣、学新知不算新时代女性,不依附、有责任、有担当才是新时代女性!”

八、

我从舞池下来,就被谢英舟拉到一个英国人面前。他仍然面容冷峻,不愿多看我一眼。

“谢教授,你的新钢种提议太赞了!太不可思议!”高大的英国人说着拗口的中文,热情地拥抱我:“但你送来的新钢种设计图我认真研究过,凭我们的经验,绝不能成功。”

我茫然地看着谢英舟。

谢英舟依然沉着冷静,彬彬有礼地说:“威廉先生,我理解你的质疑,但当你听完我的理论基础和实践经验,你一定会认可它的合理性。”

专业的知识与伟大的创想从江婉清的口中有条不紊地表达出,我虽然听不懂,但看到威廉先生从最初插嘴反驳,到频频点头。

威廉先生最终被谢英舟折服:“这真是从未有过的、最伟大的创造!您真是世界第一人!”威廉先生摇头赞叹后才反应过来,向他娓娓道来的不是谢教授,而是谢夫人。

“啊!夫人,您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性。”

谢英舟听到夸奖,低头微微一笑。

“不......不是.....吧!”我顶着谢英舟的脸,怎么解释都会是苍白无力的,我哑着嗓子对威廉先生说:“要...不...是嗓子想设计想哑了,我就给您解释了......”

“哦,抱歉抱歉。”威廉握着我的手:“我想,这么伟大的发明也应该是伟大的谢英舟教授设计出来的。”

“但是,夫人,冒昧请问,您叫什么名字?”威廉松开我的手,又捏起谢英舟的手轻吻:“我能有幸与您共舞吗?”

谢英舟浑身一颤,点头:“正好,还有一些细节与你沟通。”

威廉先生拥着江婉清的身子在舞池中央跳舞。江婉清的身子很僵硬,嘴巴开合,一直专心讲解。

一曲终了,威廉挽着江婉清的胳膊走到高台上,灯光攒聚,万人瞩目:“请允许我向诸位分享我的喜悦,今日,我有幸遇见这世上最智慧、最可爱的女性,她是如此地令人着迷。”

在众人地目瞪口呆中,谢英舟依然风度翩翩,他面带微笑地低头:“谢谢夸赞,告辞。”然后飞速抽出手从台上走下来。

“任务完成了,抓紧走!”他拽着我一溜烟走出府门,留下威廉痴痴地遥望:“这是我的灰姑娘。”

想到威廉被迷得神魂颠倒,我在黄包车上还捂着肚子笑,结果碰上谢英舟如冰刀一样的眼睛。

我骤然收起笑容:“那个你听我解释......”

“说!”

我把遇到卫青山,加入接受任务的过程,事无巨细地解释给他听:“我发誓,若有半句虚言,让我......让我天打雷劈。”

他冷哼一声,但语气已是温和许多:“我在北平求学的时候接触过,都是心怀天下,献身真理的志士仁人,令人可敬。你个子不高,胆子倒挺大。”

“卫青山告诉我,已经侵占东北,向华北进犯,对整个中国虎视眈眈。我虽不高壮,也有一双臂膀,想为家国贡献一份力量!”

夜色中,谢英舟凝望着我的眼睛:“我虽手不能持枪,但也用我的方式爱国。我建造西江大桥,一是为了战事,另一方面,是要向世人证明中国人的智慧,中国人不是低能儿!”

我被谢英舟的慷慨陈词说得热泪盈眶,肃然起敬,就听他接着扫兴地说:“只是.....你们人见面需要手拉着手?还是你与卫青山早就私定终身?”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我连忙摆手:“没有,我与卫青山是单纯的革命友谊。”

卫青山见我一向谦和,田间热,男人们都爱打赤膊,他每次见我,都慌把衣服穿着整齐。

所以,他为何会突然拉我的手?

我猜测:“应是几日未见,他担心我的安危,一时紧张才会这样。”

“真的?”谢英舟一脸怀疑地看着我:“江婉清,你现在还是我的妻子,不准牵别的男人的手!”

“谁牵了?”我抗议:“不是你牵的吗?还赖在我头上。不过你不是说了吗,让我找人家嫁了,我准备啊,等保护你建好西江大桥,我就去找好人家。”

我畅想未来,被谢英舟厉声打断:“不行!我不允许!”

“你这人怎么说变就变,我的婚姻凭什么总由你作主,我也要做新时代的女性,自己当家做主一回。”

“那......你可以当家作主,选我。”

“选你什么?”

“我......选我......”

我笑看着谢英舟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他有时带着知识分子的孤傲,有时,又带些埋头学者的内敛拙舌。

谢英舟让黄包车夫在我租住的房子前停车,他回归冷静:“在我确定你的身份之前,你还是先在外面住。明天,我来找你去上课。”

谢英舟把我丢下,便遥遥远去,也好,我独自走回出租房,舒服地洗了澡,一身轻松地坐在书桌前。

信手又翻起那本《唐诗集注》,接着念道:“愿得此身长报国......”我想起谢英舟坚定的眼神与慷慨激昂的神态,不觉走神,再一回神,发现自己正坐在谢英舟的书桌前,面前还是一摊设计纸,那么晚回宿舍,他竟然还在工作?

我抬手去收拾,看到一双丰润白皙的小手,我激动地差点跳起来:变回来了,我终于回来啦。我可爱的小手,白嫩的小脸……

我未惊喜片刻,就感到脖子处冰凉,惊喜变成惊吓。

九、

我微微侧头,看到一把抵在我脖子上。慢慢转头,看到沈瑶君满是愤怒的脸。

我的心骤然提起,就听见沈瑶君说:“为什么不回答我?你个乡巴佬,难道还瞧不起我?我最烦你高高在上的样子,明明什么也不是。快说!”

“说什么?”我尽量低微,不惹怒她。

“你......”她被触怒:“还在装蒜,我问你几遍了,西江的设计图纸在哪里?”

我看着眼前的图纸,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但是沈瑶君进来时,看到江婉清坐在桌子上,认为这桌子上摊放的,不过是她的信笔涂鸦。

西江大桥的设计稿有很多,谢英舟很谨慎,每设计好一部分,就锁在抽屉里,钥匙,应该在我身上。

“可钥匙不在我这儿,谢英舟再信任我,也不可能把钥匙交给我。”

见她犹疑,我接着补充:“谢英舟小心谨慎,我与他相认不过一周时间。”

我对沈瑶君没有任何用处,每次骂她都是用谢英舟的脸,她应该犯不着杀我。

我感觉脖子上的渐渐松动,又骤然逼紧:“自从你来之后,英舟就对我恶语相向,一定是你从中挑唆。我杀了你,英舟就会重新爱上我。”

话音未落,她手用力一提按,却被我死命抓住手腕。我用尽全身力气,将微微移开脖子半分。

沈瑶君见状,两手并力向按去,她站我坐,她压上整个身子的力量。

我呼吸深重,还在死命撑着。

“婉清!”谢英舟气喘吁吁地冲开门,头发湿漉,形与灵都显出紧张。

“这个傻子,明知她拿刀在这,还来干嘛。”我不敢松劲,骂道:“你抓紧滚,有多远滚多远。”

沈瑶君厉声:“谢英舟,你想亲眼看你妻子死在你面前吗?把图纸拿出来,我就放她一命。”

我:“别听他的,英舟,你很聪明,家和国,孰轻孰重,你应该知道怎么选!”

沈瑶君:“谢英舟,你的成功难道要以妻子的牺牲为代价?你不怕世人嘲笑?”

我嘶吼:“英舟,不要忘记自己信仰,想想被侵占的土地!想想被残杀的同胞!”

谢英舟趁我们争吵的空隙冲进来,一把将沈瑶君推倒在地,把我拽到怀里:“你在胡说什么?我为什么要选?”

沈瑶君重重摔在地上,还欲拿刀,被谢英舟眼疾脚快地踢到床下:“沈瑶君,念我们四年同学谊,劝你一句,记得自己是中国人。”

沈瑶君爬起来,恶狠狠地看着我们。以一敌二,沈瑶君知道力量悬殊,踉跄逃走。

我脖子被划伤。谢英舟拉着我敲响后排的门,连敲几声没有回应,我连忙制止他:“算了,这么晚,别打扰人家睡觉。”

谢英舟不死心,又敲了两下,一个年轻男子打着哈欠开门:“英舟兄,大晚上扰人睡觉,是该杀头。”

“我夫人受了重伤,麻烦你抓紧给她包扎。”

我拽谢英舟的衣襟,讪讪地对年轻男子说:“不好意思老师,这么晚打扰了,一点小伤,是他太夸张了。”

萧老师看看我的伤,撇嘴道:“哼,大晚上找我这个单身人士秀恩爱。”

做了消毒处理后,与萧老师告别。谢英舟握着我的手,不回宿舍,在月色下,行走在林间道上。

晚风湿热,两人的手心都沁出汗,却还是紧紧握着。

长久的沉默被谢英舟打破,他的声音温润如玉:“婉清,我要开始追求你,你可以不答应,但我会一直坚持。”

“追求?”

“嗯。”

“既然是追求,就不应该牵手吧......”我又故意逗他,要把手抽出来。

他握紧不放:“我们不一样,我们已经结过婚,所以有特权,可以牵着手追求。”

我吃吃地笑他:“这是什么道理......”

停在一处有院子的门前,谢英舟又要敲门,被我止住,他伸手提醒我看楼上的亮光,我明白,也是一位夜猫子战士。

谢英舟请黄院长的夫人照顾我,独自向楼上走去。

黄夫人也在看书,是一本杜甫诗集,我们就此谈论起来,不知过了过久,黄院长与谢英舟一起下楼。

黄院长笑道:“我们在上面谈事,你们在下面谈诗,真是风雅得很。”

黄夫人起身,给他递上水杯:“婉清可真不一般,对古典诗歌很有研究。”

“哦?”黄院长惊讶:“英舟,你哪里娶得这个样样精通的好夫人。随便画一张图纸就让我这个院长汗颜,竟然对古典诗歌还有研究。”

我羞红了脸,连忙解释:“院长,那设计图纸真是英舟画的,我不过正巧,占了他的鹊巢。”

黄院长哈哈大笑:“英舟,你夫人说话可真有意思,也让我舒了口气,这几天我总疑心自己笨,这么多年是不是白研究了。”

谢英舟在一旁看着我,骄傲又宠溺地笑。

临辞别,黄夫人叫住我:“婉清,下次来别忘了把你的赏评集带来。”

我点头应答。

回去的路上,他特意绕道,路过一个荷花池塘。

月光盈盈地映在湖面,湖里菡萏饱满,亭亭玉立。一阵晚风吹过,带来湖水的清新。

谢英舟清清嗓子道:“芙蓉不及美人面。婉清,你看那菡萏未开,层层红瓣包裹,就像我怜爱你的心,在你的清波上荡漾。你可以乘着我这个小舟,采摘我的怜心。”

我不由笑出声,这是一名桥梁工程师竭尽浪漫的情诗。

雨点嘀嗒,在湖面泛起一个个小涟漪。谢英舟突然想起:“我们为什么突然又换回来了?现在才下雨,可见不是雨的缘故。”

我想起这两次灵魂互换都是读了《唐诗集注》中那句:“愿得此身长报国......”后。

难道是因为那本书!那首诗?

但我不确定,摇摇头。

夏雨热烈,雨点骤然又大又急,谢英舟把我护在胸前,用手掌遮住我的头,我们一起向宿舍跑去。

偌大的校园,只有我们两人像孩子一样欢快。

闪电点亮了屋内,一间屋子里,两个人相隔两处,都默不作声,拿着毛巾擦身上的雨水。

水从瓷盆里撩起,又哗啦啦地落下,我扭着毛巾,不好意思地擦拭。

虽然两个人互换过身体,但这样身灵一致的共处一室还是头一回。

我端起瓷盆要去倒水,被谢英舟接过去:“我去吧,你去把衣服换了。”

等我换好衣服,侧身向里躺在床上的时候,谢英舟才进来,水渍已经蔓延到腰部。

“我不转身,你也换件衣服吧。”我说。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灯灭了,旁边躺着人,过了会儿,旁边人小心地翻动,过了会儿,又小心地翻动......

十、

大暑第二日,我与谢英舟的关系有些微妙。

执手的夜晚,雨中的对视......他认为我是爱他的,所以与我结合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但他不明白,我为什么又在疏远他,抗拒他。

从料峭的立春到酷热的大暑,西江大桥的设计稿终于完成,他高兴地抱起我,转圈欢呼,我在他怀里看他喜气洋洋的脸,是难得的松弛明朗,也与他一同欢笑。

情到深处,他定住脚步,喘着粗气凝视怀中的我,试探地慢慢靠近,直到吻到我的唇。

我勾着他的脖子没有抗拒,让他很惊喜,他把我抱得更紧,如蒙大赦般畅快地含吮我的唇,身子贴得更近,他迫不及待,攻开我的唇,

舌尖缠绕,仿佛要将我融到他的身体里。

我在意乱情迷时,感受到他身体的异样,我低下头,挣脱他的怀抱。

他的眼睛还是迷离的,脸颊微红,我说:“我先洗漱了。”然后逃走。

我洗完脸,又侧身面向墙躺下,一动不动,假装已经睡着。

灯灭后,月色从磨砂的窗户透进来,墙上便显现出窗格的影子,我盯着墙,看到一只手抬起,在半空停止,又放下了。

大暑第三日。

大学生放假离校,谢英舟没有课,整天都在会议室与黄院长一些专家修订设计稿。

我白日照常去上课,下午回来的时候去找卫青山,卫青山穿着两侧镂空的汗衫,浑身黝黑,看见我后拉着黄包车向巷子里拐去,我远远跟着,直到走进一个破房子里。

卫青山见到我很激动,两手抓着我的臂膀,询问我有没有事。

我缩了缩手臂,笑着说:“你看,我好得很。”

我的小动作让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他转到里屋,出来时,脸上已经没有汗水,身上穿着干净的对襟白衫。

“西江大桥的设计稿已经完成,胜利在望!学校也知道沈瑶君的汉奸身份,把她赶出学校,禁止入内。”我欣喜地告诉他。

卫青山高兴合掌道:“江婉清同志,你太聪慧勇敢了!沈瑶君任务失败,被高克敏逼到省会做了交际花,你不用再担心了。”

我听了低下头,内心五味杂陈。

“组织上已加派人手,等到正式建桥的时候也能保证谢英舟的安全。”

卫青山提到谢英舟的时候,眼睛骤然暗下去:“任务完成,你就不用再勉强留在他身边。”

我想说什么,又吞了回去,只小声说:“他是我丈夫。”

离开卫青山后,我回出租屋,将《唐诗集注》带在身上。

谢英舟很晚才回宿舍,我正伏在案前写诗评,他神秘地走到我面前,笑着从身后拿出几枝微微绽放的栀子花,清香沁人。

纯白的花枝后是谢英舟干净又得意的笑颜,让我心动。

他眉梢挑起:“喜欢吗?”

我笑着点头:“非常喜欢。”

接过栀子花,我看到他勾唇一笑,低声自语:“院长出的主意就是好。”

他点点自己的脸颊:“那有没有奖励?”

我在他脸上轻啄了一下,在他眼中满是欲火前,跑到外面,往瓶子里接水,把栀子花插在水中。

入夜,栀子花的香气阵阵扑鼻而来,我还是侧身面墙,旁边人还是小心翼翼地翻来覆去。

大暑第四日

我在华光女子中学,正入情入境地讲诗,再次抬眼,竟然看到威廉先生坐在后面,他正瞪大蓝色的眼睛,崇拜地看着我。

我在尴尬中硬着头皮把课上完,拿起书本就冲出教室,威廉分开学生跑到我身边:“太不可思议了,江小姐,你真是我的缪斯女神!是科学与艺术的结合体!”

我继续脚步匆匆,向他解释:“那天真是因为我丈夫嗓子不舒服,才代为转达,实际上我对那什么新钢种的发明一概不知。”

威廉还是紧紧跟着:“江女士,那已不重要,你刚才讲的‘唱歌坏菜味’是什么意思?,我看学生都泪眼汪汪地看着你。”

“是‘长歌怀采薇’。”我放慢脚步瞪他:“是誓死不做亡国奴的意思。”

“中国文化真是博大精深,江小姐,你可以详细给我讲讲吗?我请你喝茶如何?”

“谢谢你,不用了。”我加快脚步,想甩开他。

“如果你不答应陪我喝茶,我就不再供应钢材给中国!”他忽然说道。

“什么意思?”我停住脚步。

“建造现代大桥需要的一种特殊钢材中国制造不出,只能从我们大英帝国购买。如果你不陪我,我就不卖给中国人,西江大桥也就建不成。”

我才知道我们原来还是落后那么多,我低下头:“好!我去。”

威廉还算有礼,他在茶室里,像模像样地为我斟茶,迷茫地听我讲诗中的典故。

讲完,我便不说话。

他却在喋喋不休地描绘英国的繁华与美丽:“江小姐,等我回英国的时候,你愿不愿意与我一起走,可以见识真正的帝国!”

“谢谢,不去。”我干脆回答,始终望向窗外。

长久的寂静后,威廉把我送到大学门口,我微微点头致谢,便头也不回地走进去。

谢英舟回来的时候,已经到半夜。他以为我已经睡下,打开门,看到我倚在床上看书:“下次若还有这种情况,你先睡下,不用等我。”

他坐在书桌前,眼中带着疲惫,却依然炯炯有神。

我起身倒水递过去,他却突然握住我的手拉近,把脸贴在我的肚子上,然后闭上眼睛:“我好困,好想贴着你睡觉。”

我笑着放下水杯,把手穿进他的头发里,将他黝黑发亮的头发抚顺,然后,轻柔地捏他的耳垂。

谢英舟的呼吸渐渐沉重,我轻声唤他:“到床上睡吧。”

他抬眼,双眼皮的褶皱更深,声音疲惫沙哑:“你是爱我的对吗。”他紧紧环抱我的腰,带着哀怜地神情又问:“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但又为何又抗拒我?”

我的手顺着他的耳垂滑到他的眉毛,继续摩挲:“明天你就会知道。”

他又闭上眼睛:“那我今天能抱着你睡吗?我真的很累,很困。”

“好”

十一、

大暑第五日

下午上完课,威廉又出现在教室门口:“江小姐,你能陪我去挑选中国服装吗?我想让你帮我选一件长袍。”

我在店里随便给他指了一件,他便欢喜地立刻穿上身。

身穿长袍的洋人在街上引起频频回望,威廉却一脸得意。

“威廉先生,我不舒服,想先回去了。”

“江小姐,需不需要让我的英国医生为你看看?”

“不用了,我只想回去休息。”

“请允许我送你。”

威廉坚持把我送到学校门口,我从车上下来,抬眼便看见谢英舟站在云华大学几个字下,向大路张望。

谢英舟看见我,以及跟着从车上下来,穿着长袍的威廉。

我随手选的那件长袍,也泛着明月的光辉。

谢英舟大踏步走来,握着我的手,护在身后:“威廉先生?你怎会送我夫人回来?”

威廉哈哈一笑:“谢教授,听说你的设计稿就要完成,钢材我已经准备好,就准备动工。”

“具体事务,黄院长会与你洽谈。请回答我的问题!”

威廉还是轻松戏谑:“谢教授,你整日撇下美丽的妻子忙碌,我来帮你陪陪她,不好吗?”

“你什么意思?”

“哈哈,谢教授别生气,我开个玩笑,我只是想江小姐帮我挑件长袍而已。”威廉看向谢英舟身后的我:“谢谢你为我挑选的这件衣服,我很喜欢,以后我会经常穿的。”

“威廉先生,”谢英舟压住心中升腾的怒火,还是保持着基本的礼节:“她是江小姐,也是谢夫人。若是你还想买中国服装,可以找我,我对男装更熟悉,也能为你选出满意的衣服。我夫人性格腼腆,请你别再为难她。”

“是吗?我倒觉得夫人很健谈。”说完,笑着回到车上。

谢英舟一路拉着我的手,一句话没说,回到宿舍。

他未拉着我的另一只手,拳头紧握,青筋凸起。

宿舍门开的时候,混杂百花的香气扑面而来。屋里凡是能盛放物品的桌子上都堆满各种鲜艳的花。

“今日怎么回来那么早?”

“你嫌我回来早了?”他靠近我,身高带着压迫感。

“你这么想我?”我笑问。

“不,我知道你不想陪威廉去买什么长袍,那你为什么还去?我知道你像我爱你一样爱我,那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拒绝我?江婉清,我真不了解你,你就像一个谜一样。”

“你这么自信?怎么知道我不想陪威廉?和他在一起很有趣,可以听他讲异域的事情。”

“不会的,我看你下车的神情就知道,你是勉强的。”

我低头笑,他倒是观察入微,没产生愚蠢的误会:“设计稿通过了?”

“明天就开始施工。”他露出一丝欣喜。

“你摆这些花做什么?”

“我.....我想在今天这个重要的日子向你求婚。”

“那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我继续追求,继续等。”

“等五年吗?”

谢英舟皱起眉头。

我笑着说:“五年前,你从窗户逃走,只留下一句‘你走吧’。但是谢英舟,那个大宅,连你这个谢家的宝贝儿子,都不能光明正大地从正门离开,只能跳窗而逃,却丢给我一句话。我没有任何依靠,没有任何后路,只身在那个牢笼里,我怎么走?”

“那个封建的枷锁,你绞不开,只能落荒而逃。我用五年时间,终于走出来,你呢,你又是高傲的一句话‘你回去吧’。谢英舟,我五年的痛苦,只用五天来惩罚你,不过分吧。”

谢英舟震惊地思考我的话,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也从未听过的。

是啊,高呼觉醒的一群人,却从未站在女人角度思考过问题。

无数像谢英舟一样的人,逃走后高呼解放,却不仅不去解放家中承担他逃走恶果的女人,还要轻视与侮辱她。

谢英舟呆愣着哑口无言。

我还是笑着说:“谢英舟,你不是要求婚吗?你站着干嘛。”

“你......你不恨我?还会同意和我在一起?”

我哈哈笑:“你又错了。我曾经确实恨你、讨厌你、埋怨你,那是我寄希望于你。但现在,我觉得惩罚你就够了。我不再恨你没有解救我,因为我已经解救了自己,我不再恨你轻视我,因为我知道,你绝不敢再轻视我。谢英舟,你再不向我求婚,我就要向你求婚了。你嫁给我吧。”

谢英舟扑通单膝跪地:“我求!我来求你,江婉清,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很惊讶:“早听说求婚,没想到真是跪在地上求。”

谢英舟从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我抬起手一看,线条简单,却是王冠形状。

谢英舟站起来抱住我:“能被你喜欢,是我的荣幸。”

终于能不克制欲望地与谢英舟亲密接触,我的手在他的白衬衫外乱摸。

“江婉清,你喜欢我不会只是因为我生得好看吧。”

谢英舟按住我的手:“那就太轻视我了。”

“没,没有。”我的手继续在他腰间游离。

谢英舟有个好习惯,每天早起运动,肌肉尤其紧实,抓起来硬邦邦的,手感很好。

“你智商高......嗯嗯......能力强......嗯嗯......最重要......嗯嗯......爱国......嗯嗯......都惹人爱。”我边吻他,边哄他,已经把他的衬衫从裤子里抽出来,手探了进去,从腰肢摸到胸肌。

“阿清,你......”

就当我还衣着得体的时候,谢英舟已经被我拽开衬衫,抽去腰带。

谢英舟忍痛离开我的唇,眯着眼恶狠狠地看着我,然后把我打横抱起,放在床上,俯身问:“你怕不怕。”

我满意地看着谢英舟凌乱的头发,拿下他的眼镜,看他一双桃花眼,他勾起的唇角。我咽下唾沫,摸着他坦荡荡的胸脯说:“怕!怕得很!”

阿舟啊,我馋你身子很久了。

十二

等我醒来,正碰上谢英舟灼灼目光,我连忙用被子遮住脸。

谢英舟眼含笑意:“阿清,你昨天不是横得很吗?我才知道,你这么馋我的身子。”

“啊啊啊......别说了,别说了。”我用被子紧紧蒙住头,一想到昨晚的张狂,我顿时上头,红到耳朵尖。

我真是当时疯狂,事后怂的人!!

谢英舟从侧边掀开被角,打趣道:“都是老夫老妻了,还这么害羞?”

我在被子里看到谢英舟俊朗的脸,在被子掩映下,更加柔和,眼睛更加明亮。

我点点头,昨夜的主动张狂是情有可原的,这么俊美的脸,什么时候看都会心动。我仰身上前,又猝不及防地在他嘴上吧唧一口。

然后迅速把他蒙在被子里,豪气道:“谁害羞了?我这是欲擒故纵,否则,你能乖乖把头伸到被子里来?”

我迅速起身穿好衣服,我知道今天谢英舟要到西江指导施工。

中学还未放假,上完课我便到西江。大暑酷热,江边反倒透骨寒冷,西江边的一小节车厢便是谢英舟的临时办公室。

白日里我坐在英舟身边备课,晚间便与他牵手回云华大学宿舍。

西江水滔滔不绝,日子绵长安宁,让人忘记轰然作响的炮弹,忘记尸横遍野的战场。

威廉也经常到西江边送钢材,便一直邀请我到他府上的花园里乘凉,我尽量避而远之。

“江小姐,这地方太阳毒辣却寒冷,实在不是女孩子呆的,我带你去看戏怎么样?”

“江小姐的诗论,英国人一定喜欢,我帮你联系出版社怎么样?”

威廉趁英舟到江边,走进车厢,每邀请一句,就走近一步。

威廉越走越近,我不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与他拥挤,便窜到门口:“谢谢先生好意,不需要!”

威廉紧跟:“江小姐,别拒绝我,我只是仰慕你,想与你交个朋友。”

谢英舟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车厢门口,我扑到他的怀里。

“威廉先生,你们英国的绅士风度就是这样交朋友的?”英舟抱着我怒不可遏,厉声质问。

“谢教授,我想陪江小姐去看戏,你不会拒绝吧。”威廉还是一副成竹在胸模样。

“我夫人不同意,我当然尊重她的意见。”

威廉被毫不犹豫地拒绝,愣了一下,重又未减高傲道:“你不想要,建造你们西江大桥的钢材了?”

谢英舟沉声道:“英国人最重利益,有钱不赚,你以为贵公司的人能答应?”

威廉被说中,一副吃瘪的样子:“谢教授,你也别得意,你们中国人绝不可能独立建成现代大桥,到时候别忘记来求我,我的府门永远为江小姐开启。”说完,愤愤离开。

我赞许地看着谢英舟,我男人在情敌面前,智商在线、能言善辩,果然没让我失望。

威廉走后,英国钢材确实还照样供应,但是英国人却很少出现在江边。

卫青山传消息来,英国人不在谢英舟身边,东边又烽烟四起,高克敏见策反不成,要对谢英舟下杀手。

卫青山想先下手为强,暗杀高克敏!

此后几天都不见卫青山的踪影和消息,我内心焦急万分,有时下课后偷偷去秘密地点找他,那里已没有一点关于他的痕迹。

白露。我照常到江边时,看到一队政府兵正与英舟说话,等我走近,为首魁梧的政府军长官高傲问道:“想必这位就是谢夫人吧。”

我才知道卫青山的行动失败了,高克敏勾结了地方政府军,卫青山寡不敌众,生死未卜。

长官道:“高克敏先生指证,谢夫人是赤匪!”

赤匪是政府军对人的称呼。

我目光紧锁:“我不过是个乡下妇人,哪里敢当什么土匪?请长官不要给我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长官昂首:“高先生有证据,有人看到夫人秘密见过赤匪卫青山!”

“何时?何地?作证者可有中立立场?是否听到我与人密谋?”我一连串追问,让长官哑口无言。

我与卫青山都很谨慎,在滇西很少同时出现。

长官仍不罢休:“目前虽然证据还不确凿,但请夫人前往接受调查。”

我知道,一旦跟他们走,黑白都由他们说了算,高克敏一定不会放过我。

谢英舟也明白,挡在我身前:“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夫人就是怀疑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怀疑我,当初你们的最高领导又怎会秘密请我来?”

长官笑笑:“谢教授,我们不敢怀疑你,更要保护你的安全,这些来路不明的人,还是要查一查才放心。”

谢英舟抬高声量:“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怎会来路不明!”

长官道:“教授与夫人五年未见,人都是会变的。我们这是为保护教授,已经获得上级同意,请教授不要阻止。”

长官示意下,身后几个士兵便拥上前想抓我,被谢英舟拦住。

谢英舟伸开双臂,但又怎么抵得住蜂拥而上的士兵。我看到士兵掰扭他的手臂,死命撞击他的胸脯。他死死抵住转身看我,却面色温柔,我听见他唤:“阿清!”

我向后退到江边,喊叫:“我江婉清清白人家,却被人诬陷,遭此大冤,唯有以死明志。”纵身一跃,跳进滚滚流动的西江中。

西江岸高而陡峭,从上往下,只能看到水流湍急,浊流澎湃。人一旦跳下去,便瞬间被卷没。

谢英舟在西江详细考察过地势,了解西江百余里岸边的地形,他曾经告诉我,这下面有一个崖石,跳上去往里走,能躲避江水的冲击。

我躲在崖石上,耳边除了冲荡的江水声,微微听见头顶错杂的踩踏声。

我一直不敢出来,直到天越来越阴暗,有风雨欲来之势。

大雨倾盆而下,崖石难以遮挡,浑身已经湿透。

我抱着双臂瑟缩在一角,估摸着政府军已走,想向上攀爬,不料水流骤然上涨,冲开我抓着岩石的手,把我卷入汹涌的西江水中。

在危急时刻,我只能保持着最后的冷静,尽量让上半身平躺,头浮出水面。

风呼啸而来,雨越下越大,激起一层层雪山一般的浪花。

西江水急,听闻一日可行千里,我不知在江水中沉浮了过久。

没有生的希望,我在垂死之际想起我短暂生平最重要的事情。

谢英舟撩起大红喜袍的下摆,面容冷峻,五年里我一想起就恨得牙痒痒。

谢英舟手持栀子花枝,眼角眉梢露出得意,向我索吻。

我不愿让自己变成一个痴迷爱恋的人,但从一开始,便沉沦其中。

我闭上眼睛,等待死神的到来。

十三、

突然一阵狠命地撞击,我被一股凶猛的浪潮掀到岸石上。

我被幸运之神眷顾,死神却寸步不离。

我死死抓住岩石,试着坐起来,背部一阵痛疼。

夜幕降临,秋雨还在下着,直直打在我身上。

我离造桥地点至少百余里路。一个人走最快也要一天一夜,何况他会找那么远吗?当他在岸边的崖石上找不到我,看到岩下汹涌的江水,他会顺着岸边找我吗?

我想用手脚扒着走,但疼痛和雨水让我寸步难行。

我只有先撑着,等到身体的疼痛渐弱,再尝试行动。

雨终于停了。

身上的衣服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带着江水飞沫的冷风吹来,让我浑身颤抖。

天地肃杀漆黑,抬头看不到星星与月亮,四周传来动物昆虫的叫声,仿佛近在耳边,世界如此令人可怖。

我伸手摸衣袋,那本唐诗集注竟然还在,已被泡透,沉甸甸的。

我忍着恐惧与寒冷边打寒战,边一首首地背那些厚重的诗,诗歌让我热血沸腾,抵消了一些寒冷,带来明亮。

不过,我刻意地避开一首诗。

在如万马奔腾的江水声中,我竟然听到谢英舟的呼声:“阿清,阿清”。

焦急的人声冲开无情的水声传来,这幻听让我觉得自己要死了,笑着闭上眼。

“阿清,阿清。”一声声更近。

我忍不住回应:“英舟,谢英舟!”喊着喊着我就要哭出来。

我仰着的眼前竟然真的出现谢英舟。

“英舟,我以为我要死了,我以为你不会来……”我勾住他的脖子,终于忍不住哭起来。

“阿清,有我在,永远别怕!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我感应到你在这里。”

我吸吸鼻子:“英舟,我疼。”

谢英舟是冒险乘舟踏着浪尖来的,回去就要逆流而上,这在湍急的江流中行不通。

他背着我步履不停,山路崎岖,我在他背上却感到很平稳。直走了一夜,才看到人家,村里没有汽车,好心人赶马车带我们回到宿舍,谢英舟付了车费。

我伤了腰椎,只能在床上躺着。

谢英舟委托萧老师为我医治,没有停歇,便匆匆赶到西江部署,又匆忙回到我身边。这时我才知道,谢英舟的脚起了血泡,血水浸透了袜子。

威廉前来看望,说只有与他一同前来的西洋医生能让我少受些痛苦。

“谢教授,你放心我绝不会趁人之危,也不要你求我。我仰慕江小姐,不想让她受伤。但我有个条件,江小姐必须到我家中医治。”

谢英舟还是心疼地抚摸我的头发,思考片刻后点了点头:“夫人独自前往我不放心,我要萧老师陪同照料。”

威廉同意后,我就被送到威廉的府邸。

建桥离不开英舟,白日里他在江边,晚上就来陪我。

起初他坚持坐在床边,说我一有动静他就能知道。后来我看他实在难以支撑,闹着要他睡在我旁边,他也只是趴在被子上休息。

我整日躺着,晚间便难以睡着,谢英舟刚趴下就呼吸沉重,我还是喜欢用手去捋顺他乌黑的短发,轻揉他的耳朵,用指腹划过他的眉毛、睫毛、鼻梁、嘴巴。

谢英舟在我的抚摸下,睡中嘴角仍含着笑意。

威廉每日都来看我,但确实没有不轨行为。

仆人前来通报,说谢先生的助理有急事告诉谢夫人。跟着走来一位穿着衬衫西裤的男子,健康的麦色皮肤,健壮的身材,我认出那是卫青山。

卫青山看到躺在床上的我,难掩眼中的悲痛,但他还是看向威廉:“先生今天派人叫谢教授了吗?”

威廉一脸疑惑:“谢英舟?没有。”

卫青山焦急地看着我:“那就坏了,今天有人到江边,装作威廉先生的人,通知谢教授说,夫人病情严重,让他抓紧到这来。”

我大吃一惊,勉强撑起身子:“英舟不是那么粗心的人,怎会随便跟人走?”

卫青山:“可那人确实是威廉先生的人,教授见过。”

威廉还是一脸难以置信:“江小姐,请您相信我,我绝没有欺骗你,难道是有人私自行动?”

我相信不是威廉,英舟每日都来,他没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卫青山提出他的猜想:“会不会是高克敏串通的?”

我惊得要起来,被威廉阻止扶住。

“威廉先生,我想与助理单独说几句话可以吗?”

“江小姐,你一定不能乱动。”威廉同意,再次嘱咐我后,起身离开。

“卫大哥,你没有事,太好了。英舟在哪里?怎么样了?”我急问。

卫青山摇头:“我悄悄通知了政府,也没有找到。为了切断国外供应,高克敏不会放过他……”

我仿佛被抽去魂窍,脑袋空空,只剩下一句话:谢英舟,有生命危险!

我呆呆地问:“战事怎么样……”

“日本攻打多个沿海城市,将要全面侵华!西江大桥的建成更加紧迫。”

我又问:“西江大桥修建如何……”

“一切才刚开始……”

“只有谢英舟能指导修建完成,”我喃喃自语,突然抬眼坚定看向卫青山:“卫大哥,别忘记,我叫江婉清!”

卫青山一头雾水,还是回应我:“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我压住内心对死亡的恐惧,牙齿打颤道:“好…希望…来生一睁开眼,是个太平盛世。”

眼泪夺眶而出,被我迅速拭去。

“婉清,怎么你说话我听不懂?你千万别做傻事!”

“不会的,我只是担心英舟。卫大哥,你带人再去找吧,我的腰痛得厉害。”

卫青山离开后,我不再遏制眼泪,痛哭着亲吻手上的戒指,“再见了,英舟。”

“英舟,英舟……”我久久低呼他的名字后,看了眼窗外明亮的世界,绿意还盛,鸟鸣啼啾,没有战争的太平盛世该是多么幸福安乐。

英舟,你会用我的眼睛替我看到。

我擦干泪水,脱下戒指,死死攥到手心里。拿出《唐诗集注》念那一句诗:“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再次清醒过来,我坐在一辆横冲直撞的轿车后座上,手正抓着司机的领子。

透过车窗玻璃可以看见,车子急速向行人如织的街市撞去。我反应过来,强转方向盘,车子左摇右晃向偏僻的小巷驶去。

等我再想去抓方向盘时,突然轰然巨响,死神肆虐而来,猝不及防。汽车在我眼前崩成零碎的残骸,连同我的身体,燃起熊熊烈火……

一天后的报纸号外:

噩耗!噩耗!留美高材生,现代桥梁专家,西江大桥的设计者谢英舟教授不幸遭遇车祸,英年早逝,享年三十岁。

【番外】

三十年后,出生在和平年代的云华大学生,偶然会在校园里看到一位独行的老妇人,头发花白,举止文雅,面容依旧清秀。

学生对这位教授很感兴趣,关于她的传言很多。

听说她的丈夫是最年轻的天才教授,但年纪轻轻就牺牲了。

听说她竟继续完成丈夫的伟业,用短短三年时间建造成一座横跨两国的现代大桥,为联合抗日提供物资,那座桥,被称为革命桥。

听说她一生辗转于全国各地的江河之上,为中国桥梁事业鞠躬尽瘁,成为一代桥梁泰斗。

听说她老年后坚持要回滇西,每天上完课就到西江边,那里有座火车车厢,一直保留至今,为了纪念那位叫谢英舟的年轻桥梁专家。

西江水从亘古以来依旧滔滔不绝,火车车厢腐锈得一碰就碎,有人提议处理掉,只有地方最高官员坚持反对。

听说那位高官与江教授是老乡,曾经带领江教授加入。众人一致认为他们很般配,劝江教授忘记过去。

高官常到云华大学看望江教授,两人之间很少说话,只是一起从学校到西江大桥。

朝阳下,夕阳下,大雪风霜里,两人只是望着西江大桥,望着革命桥,看车来车往,想一位故人。

江教授对任何人、事都不感兴趣,只是在听到从台湾来了位研究古典文学,名噪一时的女学者时,慌忙拿着一本诗评前往。

女学者对诗评赞不绝口,主动要求为它整理出版。

“作者一定是位享誉中外的古典文学专家,请问是谁的著作?”女学者问。

“江婉清”,年轻的名字从衰老的嘴说出,还是令他心如刀绞。

“没想到江教授对古典文学还有研究!”

江教授喃喃自语:“不是我,是阿清的著作。”

垂暮的江教授,在生命之烛的尽头,最后要求被推到西江大桥边。夏风吹过苍苍白发,江水仍争高涌出生命力。

他最后凝望西江大桥,看到的是几十年前的夏季。

他微笑着永远安睡在车厢旁,去见他的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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