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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初春的原野,尽管春寒料峭,却也萌生着许多生机,那些在冬季的凛冽寒风中郁郁葱葱的松柏也仿佛翠绿了许多。桃花坞的西坡上开满了金灿灿的迎春花,那是一片坟地,不知哪个坟墓主人的后人在何年种上了迎春花,于是,迎春花就渐渐蔓延开来,不仅爬满了所有的坟墓,而且在周围的山坡上也长出了一大片。
面色苍白的柳之春来到这片坟地,在一座仍然是黄土覆盖的新坟前肃然静立片刻,将手里拿着的迎春花编织的花环,轻轻放在了坟头前,之后缓缓跪下,涕泪四流。
“晓依,要是可以选择,我宁愿今天躺在黄土下面的是我!”柳之春默默含泪倾诉着,“我不知道我爱的懦弱会毁掉你的生命,若是可以重新来过,我一定不会选择默默注视着你,祈祷着你幸福。我决不会把你让给暴君折磨。”
在冰冷的土地里睡着的林晓依已经不会笑意盈盈地回答他了,只有依旧寒冷的山风送来阵阵松涛,仿佛在陪伴着柳之春一起呜咽。
二
柳之春是个孤儿,在他上初中那年父亲开着拖拉机去给生产队送公粮,在迂回曲折的盘山路上为着躲避一个下坡刹车失灵的女孩,拖拉机掉到悬崖下,车毁人亡。得知噩耗,有着心脏病的母亲伤心过度也追随丈夫而去。柳之春是靠着大队每年发给他的生活补助帮扶着读完了高中。那一年高考落榜的柳之春回老家务农,村里来了一个县供销社招合同工的指标,大队的领导们反复商议,决定把名额给了柳之春,村民都没有意见,这孩子,长得文弱,又没有了父母,在农村,那又苦又累的庄稼活他是顶不下来的,何况他的父亲也是为公而死。让他去县城里工作,也好娶个媳妇,留下香火,也算对得起他死去的爹妈。
柳之春读书时就喜欢文学,经常爱写写画画,他写得散文诗歌很多次在校园广播被朗读,有不少女生听了他情意绵绵的文章落过泪。但是他的数学学得一塌糊涂,每当上午第一节课上数学,他居然能够睡过去,老师讲完,他也醒过来了。高考那一年满分120分的数学他才考了23分,这点可怜的分数让他与大学失之交臂。他曾想着复习一年,他的大舅也答应给他出复习费,但是,一想起那令人头疼的数学,他就打起了退堂鼓。
来到县供销社报到,柳之春被分到百货大楼的毛线组,和一个年已四十岁的老大姐杨玲玲搭档。老大姐很是热心,得知他的家庭状况对他更是倍加关心。经常从家里给他捎些包子饺子让他在宿舍的电炉子上热着吃。
不知不觉,一年过去了。这期间,杨大姐给柳之春介绍了好几个对象,有棉纺厂的,毛皮厂的,机床厂的,被服厂的,女孩见了一次面,一了解到柳之春的家庭情况,便再也没了下文。
又是一年高考时,许多学子进入更高一级的学府深造去了,也有的开始就业。县供销社也分来了好多年轻人,分到百货大楼的里面有三个女孩,两个男的。女孩中有一个翘鼻子、圆圆脸的十分活泼,中午去食堂打饭,听到有人在叫柳之春,她和一起打饭的同伴说:“柳之春,是不是我们学校的校园诗人啊?”她接着对同伴说:“琳琳,走,我们去那个桌子问一下。”那个叫琳琳的女孩犹豫了一下,说:“晓依,不太好吧?不认不识的,女的主动去和人家男生搭讪,多尴尬!”“没事,琳琳,我们是同事,早晚得认识。你不说话陪我过去就是,我就是好奇,想问问这个柳之春是不是在咱学校文采飞扬让我们班好多女生羡慕的那个。”林晓依和郭琳琳,是县一中文科班的同学,毕业没考上大学,在劳务市场经过考试分到了县供销社,一同进了化妆品柜台上班。
晓依和琳琳打着饭嘻嘻哈哈来到柳之春和另一位同事正在吃饭的餐桌旁,大方的晓依问:“请问二位帅哥,小女子可以与你们同桌共餐吗?”柳之春和同事张文广连忙搬过凳子,连声说着“可以,可以”。张文广还开着玩笑:“不是帅哥的我们,十分荣幸和美女们共进午餐。”年轻人,沟通起来十分容易,果然,柳之春就是晓依口里的校园诗人。那一天,短短的二十分钟午餐时间,让柳之春十分开心,落落大方的晓依还背诵了柳之春写的一首短诗《朦胧的原野》,字正腔圆的朗诵,让柳之春羞红了脸,但心里面却十分受用。听着晓依圆润脆亮的声音,柳之春想起高中时每天早晨校园里的那个女播音员,他和班里的同学给那个女生起了个名字叫百灵鸟,该不是晓依吧?一问,晓依果然高二时在校园播音组做了一年播音员。两个人相见恨晚。也顾不得餐桌上的其他人,一顿饭的时间全是晓依滔滔不绝在和柳之春说话了。
经过那顿午饭的交流,晓依和柳之春熟络起来。供销系统的年轻人成立了团组织,活泼好动能歌善舞的晓依成了百货大楼团支部宣传委员,性格有些内向的柳之春因着工作踏实,文笔好,也进了团支部,是组织委员。和林晓依几个同时分进县供销社的马文斌成了县社团总支书记,他在县社总部的办公室上班。有内部消息说,马文斌的老爹在国税局做着局长,马文斌来县社只是暂时过渡一下,有机会的话还是会调到那些油水很肥的单位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晓依和柳之春越走越近。每天下了班,两个人都会到县城西的阳水河畔散步,两个人一起谈人生,谈文学;谈未来,谈理想。有时,晓依则留在柳之春的宿舍帮他洗洗衣服,看着他写诗写散文。柳之春的宿舍住着两个人,和柳之春一年进县社的王一帆找了个也在供销社上班的女孩林薇,女孩家在近郊,父母种着好几亩菜园,自从他和女孩谈上了恋爱,每天下班王一帆就和林薇一起去她家,帮着干些菜园里的活计,第二天再帮着林薇的父亲把一大车应季蔬菜拉到城里卖。所以,宿舍里基本就成了柳之春一个人的,晓依来玩十分方便。
和柳之春一个柜台组的杨大姐有些时候就开着柳之春的玩笑:“小柳,你和林晓依挺般配的,不过,你俩个光自由恋爱还不行哈,人家老人们说了,要想婚姻长久幸福,必须得有个媒人,你们可以请我做哈。我白白捡个猪头吃。”柳之春的脸顿时羞成了大红布,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他连声诺诺:“好的,杨大姐,猪头一定是你的。”当地的习俗,做成了媒的人可以得到男方家送给的大猪头的,如果是两个媒人,起主要作用的媒人得一个大猪头,次要的得十斤猪肉。杨大姐看着两个年轻人你情我愿,心想,这个猪头她是吃定了。
快到八月节了,柳之春在心里琢磨着是不是该去晓依家送节,以前他提过几次要到晓依家,晓依都说现在去有些早,笑着拒绝了。
三
一天下班后,晓依对之春说,今晚不能陪他看电影了,她爸爸把电话打到经理办公室,说今晚下班让她早些回家帮妈妈做饭,今晚有客人去。
晓依陪着之春一起在阳水河畔的涵清公园溜达时,他总觉得时间太快,九点钟一会儿就到了。这个时间,是晓依的妈妈给晓依规定的。与之春一起,晓依总是骗妈妈说和女伴们逛街啦,看电影啦等。两个人在一起,尽管只是一起散步或者一个写文,一个看书;一个洗衣服,一个帮着打水,时间过得飞快。这一晚,之春觉得时间像蜗牛似的,过得真慢,他坐在书桌前想写点东西,却迟迟写不出一个字。他总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他是合同工,而人家非农业户口的晓依却是固定工;他是在城里上无片瓦的孤儿,而晓依的父母却是双职工。两个人之间似乎隔着一条鸿沟,在世俗的眼中,会认可这份纯粹的情感吗?晓依一直阻止自己去她家见她的父母,是不是有着什么家庭压力?一边想着,一边烦闷着,尽管已经不是溽热的盛夏,心情不好的之春觉得心里燥热无比,拿起芭蕉扇摇了一会,又伏到桌前,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索性走出宿舍,在马路上漫步起来,一直走到了两人常去的阳水河畔,坐在河堤上,微风吹拂着堤边上的垂柳发出轻微的声音,扑面而来的凉爽的风让柳之春心情平静下来,他心想:只要晓依爱着自己,自己绝不会辜负她,一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她幸福。坐了一会儿,念着第二天还要上班,之春便打道回府,原路返回宿舍,睡去不提。
第二天清晨,之春早早来到单位,和往常一样先打扫卫生,之后便在毛线柜台组瞅着门口。以往,晓依总是比上班时间早十分左右钟来百货大楼,笑盈盈经过一楼大门斜对面的毛线组,冲着之春笑笑,和杨大姐打个招呼才右拐上楼梯去二楼的化妆品组上班,今天,之春瞅累了眼睛,晓依迟迟没露面,离上班的点只剩下一二分钟了,才看见她急冲冲进来,眼睛红肿,没有看之春一眼,直接右拐上了楼梯。
之春一上午心里就一直怦怦直跳,发生什么事了?好容易挨到中午换班吃饭,食堂里没有看到晓依的影子。一问去打饭的郭琳琳,她说,晓依说不饿,让她们先去吃饭,她看着柜台。
晓依遭遇什么了?她在躲避什么?之春没心事吃饭。匆匆打了两份饭来到二楼化妆品组。空荡荡的柜台前,一个顾客也没有,晓依趴在柜台上轻轻啜泣。之春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膀:“晓依,怎么了?快起来吃饭。”晓依抬起模糊的泪眼看着是之春,抽泣声更大了。她说,别理我。等晚上下了班我找你。之后任凭之春费尽口舌,也不肯说什么。快到换班吃饭时间,之春只好下楼去换杨大姐去吃饭。
傍晚下了班,之春收拾好柜台,呆在那儿等着,看见晓依下楼,便默默跟在她后面。晓依在前面,一直向着阳水河边走去。
在他们常坐的石凳旁站住,晓依一下子转过身扑到之春的怀里痛哭起来。之春一边轻拍着安慰她,一边有些不安地四处张望,之春是一个含蓄内敛的人,他担心着晓依在他怀里,被人看见不好。天色还未擦灰,透过树林的间隙,看到涵清公园远处的亭子旁,有几个老人在散步,之春和晓依所在的石凳旁,灌木荫蔽,四处无人,大约好多人下班回家吃饭去了吧,再过一会儿,这个公园会有很多的恋人漫步,嬉戏。以前之春和晓依约会,经常在返回的途中会看见许多对恋人躲在灌木旁或者大树后热吻,常常让之春脸红心跳良久。
今天,这儿的环境很是清静,之春一只手扶着痛苦的晓依的腰,一只手掏出口袋里的纸巾,擦拭光滑的大理石石凳,然后扶她慢慢坐下,眼睛看着晓依问道:“怎么了?快告诉我。”“我——”话未出口,晓依又开始痛哭起来。与她并肩坐着的之春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慢慢说,别难过了。”在哽咽不已的晓依的叙述中,之春了解到了真相。
马文斌,原来在县一中时不好读书,喜欢舞枪弄棍,是在文科班旁边的体育班的学生,他看上了活泼俊俏的晓依,曾经让一个在文科班的他的初中同学捎情书给她,看到错字连篇的情书,晓依没有张扬,原信退回。
高考时,想考体育的马文斌因着文化课太差,名落孙山。本来,他父亲准备安排他进国税局工作,结果他不知从何处得知林晓依在县供销系统的百货大楼上班,便要求父亲找老同学——县社的万副主任给他保媒。他自己也屈尊进了县社办公室上班,只为着能够有机会见到在同一个系统上班的晓依。借着万叔叔的提携,他刚来就做了供销系统团总支书,马文斌曾几次组织供销系统团员活动,发现晓依身边总有一个文弱儒雅的年轻人转悠,他担心夜长梦多,他喜欢的女子进了别人的洞房,便央求父亲找万叔叔帮忙。于是,百货大楼章经理就接到了万副主任的电话,他要亲自去晓依家提亲。
那天傍晚下班后的晓依一进家门,母亲就喜滋滋地说:“快,晓依,你的领导章经理来咱家给你做媒了,快去给客人倒水。”
晓依初听不由得心里一喜,该不会来撮合自己和之春的婚事吧?自己一直打怵开口对着爸爸妈妈说之春的事。因为爸爸妈妈早就发出话来,让晓依找对象一定要找个正式的,而之春是个合同工,她一直在踌躇着如何跟爸爸妈妈开口呢,若是百货大楼的章经理给保媒,那样,自己与之春的婚事成功的几率就会大很多。她心里想喝了蜂蜜一般,进屋和章经理打了个招呼。
正和爸爸说着话的章经理抬起头来,和晓依爸爸说:“老林师傅,难怪人家小伙子看上你家闺女,还真是哈,你这闺女长得真俊。”晓依低着头倒上茶水端到章经理面前,说了句:“章经理,请喝茶。”便退出客厅,去厨房给妈妈帮忙去了。
章经理打着饱嗝,喝得一步一趔趄,临走,还忘不了回头对晓依父亲说:“这就定下了哈,马局长还在等着万副主任的回话呢。”
送走章经理,一头雾水的晓依一回到家就问爸爸:“章经理给谁做媒?为什么马局长还等着回话?”
从爸爸口中得知,章经理提的小伙子就是马文斌。晓依不同意。妈妈耐着性子劝说:“人家小伙子家境好,听说你要报考电大财会专业,人家爸爸还答应你一结婚就把你调到银行工作,若不是看上你,人家那么好的条件也不会来县社工作,你答应了,一辈子有享不完的福。我和你爸爸就是个普通工人,高攀人家呢。”
晓依说:“我不稀罕,那个马文斌长得五大三粗的不说,还满嘴脏话,仗着后台做了团总支书记,一点素质也没有,要文化没有文化,要长相没有长相,我不同意。”晓依父亲一听,气得眼睛一瞪:“还由着你了?你小孩子丫丫懂什么?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你不同意也得同意!”晓依哭着说自己有男朋友了。当爸妈得知了柳之春的境况,一万个不同意。她妈妈说,不说别的,在城里,他连间像样的房子也弄不起,他是合同工,没有分房福利,跟着就得租房住,会一辈子吃苦受穷的。之后就再也不理晓依的哭诉,什么柳之春文章写得好,发了好几篇在省报;什么柳之春上进,在电大读管理专业啦。他爸爸只是把手一挥:“和那个小子断绝关系,不准再来往!”
晓依哭诉着,跟柳之春说,今天快下班她打了个电话说女同学过生日请客才出来了,以后见面将会越来越难。
柳之春听着晓依的哭声,心似针扎一般。一个月挣三十四块五的他真的许诺不了晓依什么丰厚的物质生活。他咬咬牙,狠下心说:“晓依,我们分手吧。那个马文斌真的会给你带来好的生活条件,我祝你幸福!”“你,庸俗!”晓依用拳头拼命擂着柳之春的胸脯,“我爱的是你的人啊!”她说,以后恐怕很难见面了,但是,她绝不会放弃争取自己幸福的机会。
柳之春尽管很爱晓依,但是,他知道,在晓依父母那儿看来,爱情不能当饭吃,这一关未过,他就已经败阵下来。记得读书时政治书中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还真是这样。之春叹了口气,说,我带你去吃点饭送你回家吧,太晚了你爸妈好焦急了。来到街头大排档,晓依非要啤酒不可,吃了几串烧烤,四瓶啤酒见了底,晓依还要。让之春拦住了。说,我送你回家。有些醉意的晓依走起路来有些踉踉跄跄,直往之春身上倒,引得路人的眼光聚焦过来,无奈,之春只好叫了一辆出租。下车到了晓依家的楼下,看见晓依的弟弟晓阳已经在楼下张望。看见晓依醉醺醺的样子,晓阳忙过来搀扶,一边口里埋怨:怎么喝成这样?我下了晚自习妈妈说你给同学庆祝生日去了,让我下来等你,你看看,醉成这样,不会少喝点?晓阳向之春致谢,扶着晓依上楼了。
此后,晓依再也没了机会接近之春。每天快下班时,马文斌就骑着一辆雅马哈125来接她了,来的早一些的马文斌总是到经理室坐一会,章经理对他很是客气。这是顶头上司的世侄,章经理生怕得罪他。不多久后,晓依就被经理调到办公室了。上班就是接接电话,不用再在柜台一站八个小时了。
马文斌追得很紧。几乎每天下班都来接晓依,那辆炫目的雅马哈125在百货大楼门前一堆自行车里真可谓鹤立鸡群。晓依每每拒绝,马文斌就搬出晓依的爸妈,说,你爸爸让我来接你,今晚让到你家吃饭。马文斌已经用他家庭的优越条件征服了晓依的爸妈。他今天送去北方罕见的芒果让林伯伯、伯母尝个鲜,说是他爸爸老战友捎来的;明天送来供销社紧缺物质的票证,说是内部领导的福利;后天给家里送来一条野生大鲤鱼,说是他的朋友给的……晓依的爸妈整天乐得合不拢嘴。被马文斌看得很紧的晓依已经没了时间再去见之春。当晓依被经理调进办公室,中午也不用轮班吃饭,可以正常下班,马文斌也看上了这个时段,中午也来接她。尽管晓依和马文斌没有共同语言,但是他的含金量很高的身价,让林家对他敬若贵宾。即使晓阳也多次赞美他,因为马文斌给他买了一双品牌鞋,让晓阳在同学眼前很有面子。
之春每天看着马文斌大摇大摆进出百货大楼,对晓依的爱已经心死。他觉得,爱,就应该放手,让自己的爱的人幸福。既然自己不能给晓依富足的生活,就远远地祝福她吧。
晓依一直想找机会再与之春见面,却也总找不到。家里和马家已经定下日子元旦结婚。晓依心里万般不愿意,却左右不了爸妈的决定。马文斌去地市开会两天,晓依便撒谎爸爸妈妈同学升职请客,下了班在门外假装等人,一看见之春便悄悄对他使了个眼色,然后朝前面走去。晓依和之春热恋时,因着之春是个内敛的人,除了杨大姐,没人知道;而晓依男朋友是有权势的人家,已经在百货大楼传得沸沸扬扬,不少女孩下班看到马文斌的雅马哈耀武扬威绝尘而去,都羡慕死了,一看见马文斌来了,这个马哥长,那个马书记短地围绕着。晓依怕别人说闲话,毕竟人言可畏。大家对作风问题看得是很严重的。
一前一后,来到两人约会的老地方,晓依停下了。好久未有机会见到晓依的之春一把抓住了晓依的手,紧紧握着,不肯松开。曾经在这儿,之春握着她柔软圆活的小手,禁不住吟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之春还很认真地说,晓依,如果有手模,你的手肯定会被选上。如果你嫁给了我,我会好好珍惜,多做家务,让你好好保护你的手,不让它变粗糙,留着好观赏。晓依还打了他一拳,说,尽是甜言蜜语,说得好听。而今风景依旧,昨日不再,晓依抽噎着:“之春,我们离开这儿吧。我爸爸妈妈非要我嫁给马文斌不可。叫元旦结婚,我们远走高飞,到南方打工吧,等过几年,我们结婚生了孩子,生米做成了熟饭,我爸爸妈妈就会接受我们的。”
之春摇摇头:“你爸爸妈妈把你养这么大,我们怎么忍心让他们难过?”
“可是,我说服不了爸妈啊,我一开口就被爸爸蛮横打断,根本不听。吃人家的嘴软。连我弟弟都说马文斌好。”
“晓依,我没有坚实的物质基础给你幸福,马文斌可以。我们还是分手吧。”
“我和他根本无话可说。你这是对我们的爱不负责任!”
之春沉默半晌,心很疼,也不知如何劝解晓依。他们的爱情不被晓依的家人祝福,怎能与爱的人幸福地相依相偎?
他强装欢颜:“晓依,我们还是分开吧。马文斌那么殷勤接送你,肯定很喜欢你,以后也会善待你的。你的家人也接受了他,他肯定有他的可取之处。我祝福你!”他说罢,放开晓依的手,转身离去。
晓依一把从背后抱住之春:“之春,之春,我们相爱这么久,我要把第一次给你……”
之春慢慢掰开晓依的手:“晓依,谢谢你给我的爱。我不能这样做。如果真做了,被马文斌发现,你这辈子就不会有好日子过。”
之春决然地离开了。留下晓依在那儿啜泣半天,然后擦干了眼泪,去了路边烧烤店喝了五六瓶啤酒,然后踉踉跄跄往家走,一边走,一边心里发泄着对柳之春的怨恨:这个软弱的男人,在最需要他支持时,他以自以为是的高尚,退缩了。
路旁的树影影影绰绰,路灯一会儿把晓依的身影拉长,一会儿又缩短,仿佛是魔术师。晓依心里明白之春是爱她的,只是因为身份的原因,有些自卑,但还是在心里无数遍地骂道:柳之春,懦夫!柳之春,胆小鬼!柳之春,你混蛋!
……
林晓依结婚了,婚礼很排场的,光来祝贺吃酒的就有六十多桌,这还仅仅是男方的客人。当身穿洁白婚纱的林晓依和新郎挽着手走上主席台,全场轰动,都在盛赞新娘子漂亮,这让马文斌心花怒放。当林晓依娇羞地喊出一声爸爸妈妈时,马局长夫妇笑逐颜开,急忙掏出一个大大的红包。据说,足足有一万元钱!这使一个月几十块钱工资的小城人惊目咋舌,街头巷尾议论、羡慕了许久才渐渐淡忘。
婚后的生活似乎是幸福的,林晓依一结婚,公婆就给了一栋房子,这在那时的小城里少见的。很多城市居民祖孙三代挤在筒子楼里的有的是。
晓依生孩子了,是个丫头。这让三代单传的马文斌父母很是失落,尽管找了保姆照顾晓依坐月子,但是,明显对其冷淡了许多。
四
市场经济的冲击,百货大楼已经越来越难以支撑,马文斌这时已经在父亲的协调下调到了土地局工作,已经拿出财会证的晓依则去了一所学校做会计,比原来站柜台轻松多了。晓依的父母很庆幸逼着女儿嫁给了马文斌。且不说每年的节日女婿送来那些让邻居艳羡的东西,女儿也改变了命运。当得知百货大楼被个人承包,许多员工下岗后,林晓依的父母更是庆幸自己当初阻止女儿爱柳之春的选择是对的。
晓依在马家衣食无忧,似乎很幸福,但是,总觉得生活还缺点什么。马文斌和她没有共同语言,吃饭的时候在家的日子少,每天回家几乎都是酩酊大醉。偶尔没有酒局,也是和朋友垒长城到半夜才回到家。他在家,饭桌上最感兴趣的话题不是谁谁挣了多少钱,就是海吹胡聊他的朋友的风流韵事,再不就是想方设法逼迫晓依配合他以各种姿势做那个事。晓依真的很讨厌他喝酒,但是,他不喝酒的行为让她宁愿他喝得酩酊大醉,回家就呼呼大睡。自结婚以来,马文斌不可谓不爱她,即使她生了个丫头,他也不介意,整天宝贝长宝贝短喊着还不会说话的孩子,并给她起名宝珠。林晓依嫌俗气,自管起了个名字叫涵韵,马文斌也不在意,回到家一抱孩子,还是宝珠宝珠叫个不停。过年过节马文斌的单位分的福利很客观,加上他爸爸是局长,送礼的多,经常拿回家很多东西,他送东西给晓依的父母一直很大方。一些场合需要带着家属,他总是很骄傲领着晓依去。晓依的生日,结婚纪念日往往出手大方给她买礼物,但是,他的很强,每天只要不醉得睡过去,就非得与晓依亲热不可。本来被丈夫喜欢,晓依应该很高兴,即使他要求她这样那样,也是小夫妻之间的事。在她怀孕时,尽管他急不可耐,也只是让晓依帮他用手解决,他在外面从没有什么绯闻。可是,为什么却越来越厌烦这种生活?难道就是因为自己的初恋不是他吗?晓依有时候也想不通。
更深夜静的时刻,听着身边马文斌呼呼大睡的鼾声,林晓依总也难以入睡。自己心里蛰伏了什么东西?为何会对生活越来越厌倦?她蹑手蹑脚来到家里的书房,那儿有许多晓依买的书籍。晓依让马文斌去书店帮她搬回家时,马文斌还嘲笑道:“看什么书啊,现在,就这个最管用!”他用手做着捻的动作。林晓依没有吭声,对于不爱读书的马文斌,说了也是白说。
又是一个漫漫长夜,孩子已经熟睡,马文斌去应酬还未回来,林晓依没有睡意,拿着遥控器换来换去看电视,忽然,她听到新闻里提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柳之春。自从结了婚,林晓依刻意回避和他有关的消息,只是偶尔在学校听到一个同事提到,柳之春去了文化局工作。
她屏息看着那则新闻:庆阳市著名作家、文化局干部柳之春的又一部力作《阳河之恋》今天上午首发仪式在省城举行,柳之春为许多文学爱好者进行了签名售书。
接着,晓依看到比许多年前的那个瘦弱青年魁梧了许多的柳之春俊朗儒雅的笑容,还看到他在龙飞凤舞地签下“柳之春”三个字的近镜头。
晓依的心湖忽然像被谁投进了一颗石子,荡起了一轮一轮的涟漪。他,还好吗?不知这些年他是怎样过来的。一直辗转到快黎明,晓依才有了睡意。
柳之春出书了?晓依第二天中午下班路上折身进了书店,没有看到柳之春的《阳河之恋》,有些失落的她回家后还是不是心思。终于,那一天,会计室只有她一个人,犹豫良久,她拨通了她查找到的柳之春办公室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孩的声音:“您好,请问,您找谁?”那一刻,晓怡几乎要放下电话,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支撑着她对着话机说:“您好!请问,柳之春在吗?”“哦,您找柳老师啊,他去局长办公室了,请您稍等一下让他打给您好吗?”
晓依放下电话,有些后悔,若柳之春真的照着来电显示打过来电话,自己将说些什么?
正在胡乱猜测,电话铃骤然响起,晓依的心顿时别别直跳,抓起电话,声音有些颤抖:“喂,请问您找谁?”“晓依,中午带着涵韵回家吃饭吧,我包了鲅鱼饺子。”原来是妈妈。晓依抚了抚狂跳的心口,心想着放学要到学前班接女儿,便开始收拾包包,想提前离开一会去问问涵韵的班主任万老师最近女儿怎么样,前段时间小朋友老告状涵韵打人,老师找了晓依,孩子被晓依回家批了一顿。包包背到了肩上,椅子也放到了办公桌下,电话再次响起,已经离开办公桌的晓依反身抓起电话,一个磁性的男中音传来:“您好!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柳之春……我是晓依……”“晓依,你好吗?”电话里的男中音明显有了惊喜的意味。“嗯,我很好。我看见电视上说你出了新小说《阳河之恋》,去书店看还未有,想问问你——”“我这儿有样本好几十本呢,我今晚下班送给你一本吧,嗯——去哪儿给你呢。”听出柳之春在思忖。“去阳河边的老地方吧,我下班带着孩子过去.。”说完了,晓依有些后悔,“老地方”三个字不由自主说出来,会不会有些暧昧?晓依还在后悔着,那边柳之春已经答应着“好,下班见”便挂了电话。
下午快下班,晓依又接到丈夫马文斌的电话,说晚上回家要晚些,一个厂长请客,要买地办分厂,饭后请大家k歌。晓依已经习惯他这样的电话了,一个周,晚上在家的吃饭的次数连两晚上也不到,还是吃了饭就去筑长城到半夜回家。
路上给涵韵买了点吃食,怕她饿着。来到阳河畔的那条石凳前,柳之春已经在等着了。
看到涵韵,柳之春感叹道:“真快,你的孩子都这么大了。”说着,把手里的巧克力糖递给涵韵:“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叔叔给你糖吃。”“谢谢叔叔!妈妈叫我涵韵,爸爸叫我宝珠。”顽皮的涵韵蹦蹦跳跳拿着糖盒跑到一边拆去了。
晓依期期艾艾:“之春,你的孩子多大了?”
“我没有孩子。”
“怎么不要呢?”
“孩子的妈妈还不见影子呢。我这样的穷书生是没有女孩喜欢的。”尽管柳之春故作轻松地自我调侃,晓依还是不由得心中一沉。
晓依觉得心里有万千语言,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知道柳之春是单身一人,她心里有些愧疚,觉得更无法面对他。柳之春递过手中的书:“喏,多多指教。”晓依接过书,说了声谢谢你,便借口回家做饭就要告辞。两个人客气地握手告别,晓依逃也似的带着孩子离开了。
侍弄孩子睡去的晓依迫不及待打开书读了起来,当马文斌夜里两点醉醺醺地回到家,晓依已经读完了那本书。《阳河之恋》,尽管是小说,但是晓依分明读出了这是柳之春的自传体小说,里面主人公杨晓林分明就是柳之春本人。当读到女主角王文慧嫁给自己不爱的人,杨晓林站在阳河畔上痛苦万状的描写,晓依泪流满面。“爱,就要学会放手,不是不爱,是情到深处人孤独……”主人公的内心独白就是那时柳之春的心理写照。
柳之春的放手真的让自己幸福了吗?自己似乎是幸福的,当下岗的人一批批一拨拨涌向政府,当他们不得不在街头巷尾摆个地摊谋口饭吃,自己有着固定的工资按时发放,自己的孩子可以买好几百元的奶粉喝,而昔日百货大楼的姐妹连给孩子买支雪糕都得犹豫再三。杨大姐下岗后孩子上大学的学费都难以凑齐,很不好意思来找她借钱……但是,自己真的幸福吗?马文斌除了爱喝酒,还是挺顾家的,为什么自己就觉得生活没什么意思呢?在马文斌如雷的鼾声里,林晓依一夜无眠。
五
柳之春的书,唤醒了林晓依内心潜伏的东西,她发现自己内心还是爱着柳之春的。要不,为什么想方设法要得到他的书?为什么看了书里面男主角因着门第之因失去爱情的痛苦自己会心疼不已?
自己是有夫之妇,已经没有权力再与他相爱了。她在心里告诫着自己。以后不要再去关注他,更不要与他走近了。但晓依还是忍不住在柳之春的书中流连忘返,多次阅读,多次泪湿衣襟。失恋,让柳之春痛苦不堪,也成就了柳之春文坛上的成就,他笔耕不辍,借文字倾诉内心的苦闷,憧憬美好的未来,写出了一部部感人肺腑的作品。这也让晓依看到了自己打发寂寞的途径。在等待马文斌回家的时间里,她开始动笔写作。
晓依本来就文笔清隽,岁月的磨练,让她的文字更多了一份成熟的哲思。半年以后,她的散文已经成了《滨海晚报》副刊的常客,小说则常常发表到《滨海文学》。
一张张稿费单飞来,尽管数额有限,但是,这是对晓依的认可,她的生活变得充实起来,白天,上班,接送孩子;夜里,陪孩子玩,做饭做家务。之后便是在文字的海洋里徜徉。每次邮递员送来汇款单,她好高兴,真想找个人分享她的文字被认可的快乐,可是很难,她知道马文斌从骨子里看不起她写的文章。记得有一次周末,马文斌在家,邮递员送来一张汇款单,晓依在厨房调面,便让他去门口签收,签过名,马文斌拿着单子仔细看了一下,是一张八十二元的汇款单,他笑道:“嗬,我老婆成作家了?”晓依原以为他会说几句让她心里妥帖舒服的话,结果,马文斌转身从西服口袋掏出一张优惠卡,说:“别人送的美容年卡,价值六千元呢,顶你熬夜写几十篇文章。以后别写了,有时间去美美容,漂漂亮亮的,我领着出去也脸上有光。”他就这样,什么都以钱来衡量,对她的要求就是打扮得漂漂亮亮,她买衣服他很舍得花钱,但不用指望他对她的文字爱好给予鼓励,晓依心里有些憋闷得慌。
写了文字,总想找个知音,晓依有些时候也想再找柳之春聊聊她的文章,可是,一想起他至今单身,她便却步了。自己有了家庭,人言可畏啊。
晓依常常投稿的滨海文学编辑部给她发来通知,让她参加一个为期四天的文学研讨会,地点在距家六百里的东岳脚下的泰安,晓依让丈夫把女儿涵韵送到奶奶家几天,婆婆公公已经退休,让他们帮着接送孩子,她怕马文斌整天有酒局,忘了照顾涵韵。临走前一天晚上,马文斌就把女儿送到了爸妈家,说第二天大早要送晓依去车站。
当天晚上,马文斌破天荒没有参加酒局,也没有去和朋友垒长城。饭后不久,他就催促晓依快些收拾要带的东西。马文斌,尽管不喜欢看晓依写的文,但是,晓依出去走走,他还是很支持的。收拾完厨房,收拾好要带的东西,晓依去洗澡间简单冲洗了一下,头发还没有吹干,马文斌就迫不及待把她抱着丢到了床上。
晓依很不喜欢甚至是讨厌马文斌的房事爱好,那就是,他要是听着他的那些狐朋狗友有了什么新花样,甚至是和小姐们一起翻出的,他非要和晓依一起试一下不可。他不嫖,因为他担心染上脏病,他对着晓依也从不避讳他对那些朋友的不屑,他说,有本事自己再养一个,还用着放心。每到这时,晓依就讽刺他:“你养了一个吗?”马文斌便嬉皮笑脸:“我没本事,靠挣点工资养你自己还养不起呢。”这一夜,丢下晓依到床上,没有接着翻身压上,而是把书房里的椅子搬过来了。放倒靠背,把晓依抱上去,一直把椅子的靠背放低,直到低到了地板,而抓起晓依的两腿,分别用长毛巾绑在椅子扶手上。晓依口里直骂:“马文斌,臭流氓!”马文斌不理会她的骂声,该怎么动作还在怎么动作,嘴里还嘟囔着:“和我自己的老婆,流氓也没人管!”晓依想起来用手撕扯他,身子低仰的她使不上劲,只好任由强悍的马文斌蛮横蹂躏,泪水漫过她的眼角,心里面涌动着的是对丈夫的厌恶。也许,他觉得这样是喜欢自己的老婆,但在他的动作里,她感受不到爱意和怜惜,只觉得他像野兽一样在发泄着自己的兽欲,而自己就只是他的泄欲工具而已。
马文斌心满意足地睡去了,林晓依躺在旁边却难以成眠。她想,如果自己当初说服柳之春和自己远走高飞,现在的生活会是怎样?可惜,生活里没有如果。终于昏昏睡去,梦里她和柳之春好像在野地里散步,周围遍地鲜花,柳之春拉着她的手要带她去看一种鸣唱婉转的鸟,还没走到目的地,就听见一个刺耳的声音在喊:“起床!起床了!”睁开眼,马文斌站在床前,说:“早点我买好了,快起来吃。不早了,我送你走后还要去上班。”林晓依摸摸晕乎乎的头,坐了起来。一看钟快六点了,急忙下床洗漱,把早点装进方便兜便催促:“快送我去车站,别坐不上六点四十的第一班车。”
坐在徐徐开出车站的汽车上,林晓依才长长舒了一口气。默默拿出早点要吃。忽听后排有人在喊:“晓依,你要去哪儿?”不用回头,她听出这是柳之春的声音,他也去参加研讨会啊?柳之春从后排过来在车过道的对面一个空位坐下。晓依忙问:“你吃早点了吗?吃一点?”柳之春摇摇手,接着问:“你去参加滨海编辑部的作品研讨会?”晓依问:“你怎么知道?”柳之春说,通知先发到文化局,他看到她的邀请函了。柳之春说,你写的文我都读过了,接着便和她谈起哪篇哪篇的精彩处以及哪个地方的不足。几年不见,他的文字功力突飞猛进,他谈晓依文章的缺点都很精准,让晓依佩服不已。
六
三天的研讨会过得很快,晓依听了许多行家的文学创作真经,受益匪浅。柳之春也在大会交流了他近些年创作的趋向和收获,他说,他的小说立足于现实,走近乡村生活与乡村人物,不是自己刻意要将作品趋向于寻根文学的流派,而是因着自己的生活经历让他不得不用笔写下那些在他的心灵留下深刻印记的人与事。没有生活,也就没有文学,社会生活永远是一切文学作品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唯一源泉。
从学生时代,晓依只知道柳之春写得好,还不知道他口才也如此好,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当初那个羞涩腼腆的小男生今天在这么多行家面前,不卑不亢,侃侃而谈。这大约是他做了文化局的干部锻炼的吧?
来此参加作品研讨会的作家来自省内外的四面八方,好多人的语言晓依也听不太懂,和大家也不熟悉,所以研讨间隙休息时,她基本是坐着不动,几个年轻人过来邀请她去休息厅喝咖啡,她也只是笑笑,委婉拒绝了。她希望和柳之春单独坐坐,聊一下他们的文字,她也看出,柳之春忙得有些像只陀螺,在这个圈子,他有些名声,好多人围着他询问着什么,他一一客气地应答着。一连三天,白天都是如此。晚上,大会组织者安排了丰富的活动,回来都九点多了,大家各自休息不提。第四天,安排大家爬泰山,考虑到与会人员体力、年龄参差不齐,会议组织者统一买了门票,让大家自由组合队伍爬山,但要求不要单独出行,一组人员不得少于三人。两个一直主动与晓依搭讪的南京来的年轻人过来邀请晓依和他们一起,晓依看了一眼柳之春:“柳老师,你也一起去吧?”柳之春点了点头。
背着在山下准备的面包、矿泉水,他们一行四人半夜出发了,准备在山上看了日出,白天返回途中再欣赏山上的自然和人文景观。
常年坐办公室,缺乏锻炼的晓依的体力很快就不支,南京来的小陈,小张开始兴致勃勃,轮换帮着晓依背包,柳之春则在陡峭处拖着她走,晓依越走越慢,最后在中天门那儿她瘫坐在石阶上,不想走了。四个人吃了点东西,要继续前行,晓依说,我还想歇一会。小陈说,再不走,就耽误看日初了!小张也应和:“是啊,在东岳之顶看日出很壮美,我的女朋友还让我拍下来呢。”晓依说,她自己在这儿休息,不往上爬了,让他们三个去看日出。
柳之春犹疑了一下,说:“要不,你们俩先走,去看日出,我等着她,一个女孩在这儿黑灯瞎火的不安全。”
小陈,小张继续前进了,一阵山风吹来,坐在石台上的晓依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她对爬山估摸不准,穿的少了,尽管是十月天气,但是夜里的山上很冷。走着路还不觉得,坐了一会儿,身上的汗凉了,冷风吹拂,让晓依更觉寒冷。她说,好冷,山顶会更冷吧?柳之春说,是,来之前朋友就告诉山上气温低,要看日出会很冷,我准备了毛衣在包里,拿出你穿上吧。他放下背包,用手电照着,拿出一件毛衣递给晓依,晓依在昏黄的手电光下看到那件银灰色的毛衣就是自己给柳之春织的,拿到手中,柔软如旧,看来,他这些年没有舍得穿。
穿上毛衣,晓依暖和多了,她不忍心让柳之春好不容易来一次泰山却因着自己而爬不到顶。她站起来说:我们继续走吧。
柳之春背着两个人的背包,让晓依一手拄着他在路旁捡到的一根棍子,一手拉着他的手,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终于在日出前赶到了泰山之巅——日观峰。
黎明前的山上一片漆黑,影影绰绰的人群都是来看日出的,很难找到原来的同伴。山顶很冷,离日出还有近两个小时,他看到有的人穿着军大衣,便拉着晓依一起也去租两件,看到脏兮兮的棉衣,晓依坚决不要,她说她穿着毛衣了,不那么冷。其实,柳之春知道,晓依是嫌弃棉大衣不知被多少人穿过。柳之春只好租了一件自己穿上。刚爬上山,还没觉得,一会儿,柳之春就听见身旁的晓依冻得牙齿得得响,他二话不说,把她拉到胸前,说,我知道你嫌弃军大衣脏,过来贴着我的衣服吧。背靠着柳之春温暖的胸膛,晓依暖和了很多。柳之春则尽力把棉大衣的袄襟用双手撑起,避免碰到晓依的身上,怕她嫌弃。在这个熟悉的怀抱,晓依觉得很安逸,一会儿,她摸了摸柳之春的手,问:你累吧,别撑了,回家反正要洗衣服。结果,她碰到的那只手冷得似冰,她心疼地说,快别撑了!她抓住他僵硬的两手握在自己的手里暖着,慢慢地把两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腰间。她娇小的身躯就整个在柳之春的怀抱里了。她的思维忽然有些混乱,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情景,她身不由己转身抱住了柳之春,她听得柳之春的胸膛在咚咚跳个不停。她仰起头,看着这个男子棱角分明的脸,有一种渴求在内心呼唤:“吻我,之春。”那张脸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慢慢伏下来,突然,又像受了惊吓似的抬起了。并把她轻轻推着转过身。她听得柳之春在喃喃低语:别这样,晓依,我们不能……
下午下山后,林晓依发起了高烧,大约是出了汗吹了寒风的缘故。她躺在床上懒得动弹。去宾馆餐厅吃晚饭时,柳之春没有看见她,便折回身敲了一下她的房间门。听见林晓依有气无力的声音:“谁啊?”门没有关严,柳之春犹豫一下,推开了门,看见林晓依满面通红躺在床上,走进去摸了一下她的头,滚烫。便说,我送你去医院看看吧。不用去医院,就是感冒了,在周围找个诊所打个退烧针就行。
打完了针,柳之春去餐厅端了些粥回来,把林晓依扶起坐着,端给她喝。又打了些开水,让她过一会吃药。看着林晓依同一个屋子的杨作家散步回来了,柳之春才依依不舍离开。
第二天,会议会务人员已经退了房,柳之春担心晓依身体,又续了半天的房,让她休息一上午,下午再坐车走。
与会人员一一告别,就剩下柳之春和林晓依了。早上饭后,柳之春又带着林晓依去诊所打了一针,烧已经退了,就是她觉得浑身无力。林晓依问了一声,你的房间退了吗?柳之春说,还没。到中午就算一天,你去退了吧,别浪费钱。你累了就在杨大姐原来那个床休息一下。
打了针的林晓依昏昏睡去,柳之春看着病中的林晓依,面颊红艳,娇喘吁吁,心生怜爱,却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爱她的权利了。
睡梦中的林晓依不知道遇着了什么,突然惊叫一声,然后喊着:“之春救我,之春救我!”柳之春一步跃到她床前,握住她的手:“我在这儿,别怕。”林晓依睁开眼,看到柳之春担忧的眼神,说,我做了个噩梦,在泰山的树林里蹿出来个凶猛的老虎。柳之春轻拍她的手,说,没事,没事,就是个梦。
病中的晓依梦中受了惊吓分外柔弱,之春要去倒些水给她喝,她也拽着他的手不让。她渴望地说:“之春,抱抱我,我很冷。”柳之春想拒绝,又看着不忍心。他还是狠下心说:“晓依,别这样,你有孩子,有老公,我不能对不起你。”林晓依的眼神黯淡下来。
返回的车是下午两点发车的,抵达庆阳市已经是万家灯火,下了车的柳之春不放心,打了一个出租把林晓依送到她家的楼下,看着她向楼上走去才离开。
家里冷锅冷灶,林晓依一路疲惫,也没有胃口吃饭,去冲了个澡就昏昏睡去。半夜听见门响,知道是马文斌回来了,也没有动弹,继续躺着。马文斌打着酒嗝进了卧室,看见晓依躺在床上,就三把两把扯下衣服,直奔主题。满口的酒气熏人,让晓依恶心。晓依一边躲避一边推他,我累了,睡觉吧。马文斌嘴里冒出一句粗话,该不是被别人弄舒服不让老子吧?晓依生气地说,整天无事生非。就转脸朝墙躺着。马文斌讨了个没趣,自己也不洗漱,兀自躺下,把晓依拉进怀里。晓依嫌他满身酒气,倔强地扭头转身。马文斌喝了点酒,有些面子过不去,质问:为何不让我碰你?是不是这几天你有了野男人?林晓依不理他。他继续胡咧咧:今天打出租送你回来的男人是谁,我们单位一起喝酒的人看见了。晓依心一惊,马文斌看见柳之春了?见林晓依不语,马文斌大着舌头说,土地局的小马家里有点事去晚了,说看见嫂子和一个男人在车站外打出租。晓依心放下了,说,那是一起参加研讨会的。便不再理他。马文斌酒喝多了,不一会也睡了。
七
日子一天天在过,林晓依有了文字做倾诉对象,觉得时间比以前过得快多了。庆阳市文联为了繁荣当地文化,成立了一个民间的文学沙龙,每个月举办两次活动。地点在文化局下属的一个俱乐部。柳之春也经常被邀请来进行讲座。活动一般是周六的晚上。每次林晓依嫌天黑害怕让马文斌来接,他都有些不太耐烦,因为耽搁他筑长城,他经常送来后让她自己打出租回家。
又是一个周六,六月天说变就变,来时天还好好的,活动完了,却下起了瓢泼大雨。晓依也没有带伞,无法出去打出租。她打电话让马文斌来送,听见电话里麻将哗啦啦响,马文斌说,我这儿也没有伞,也没法出去打出租,你等一下雨小了今晚去你妈妈家宿吧。晓依的妈妈家距俱乐部有两站路吧,她只好等了。雨一直下个不停,俱乐部的人陆陆续续被车接走了,有的想捎着晓依一起走,但不顺路。只剩下四五个人了。林晓依看见有两个年轻人冒着雨跑出去了。一会儿,柳之春也冒着雨走了,他居然也没有问一声林晓依。屋檐下,仅仅剩下林晓依和医院的一个护士长刘凌云,她大约四十岁了。雨继续下着,大约半个小时后,柳之春打着手电,提着两把伞落汤鸡一样回来了,说,刘大姐,晓依,我好容易喊了一个出租,你们走吧。他把伞递给屋檐下的两个人。林晓依说,让刘大姐坐出租走吧,今晚我去我妈妈家,就在附近。刘大姐坐着出租走了,柳之春说,那样我送你回去吧,这么大的雨,黑灯瞎火,不安全。雨下得很大,路面排水不畅已经堆积了厚厚的一层水,林晓依也顾不得自己的皮凉鞋舍不得沾水了,在雨里踉踉跄跄走着,路面的坑洼已经分辨不出,走着走着,脚下一打滑,险些栽进雨水里,柳之春及时扶住了她。手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胸部,忙缩了回去。但是晓依的脚却崴了,不敢落地。柳之春打量了一下四周,一片汪洋,水面的反光让手电的光根本不起作用,犹豫了一下,说,你妈家距这儿还有二三里路,要不,你先到我家休息一下,我出去找地方。晓依无奈点点头。望着不能走的林晓依,柳之春蹲下背起了她。前面拐弯就是一座三层小楼,柳之春背着晓依进了楼道,摸索着打开一楼的门。这是一幢老式小楼,每家仅仅四十多平米的居住空间,还分了两个卧室,一个厨房,一个洗手间,所谓的客厅餐厅合二为一,放下一张餐桌仅仅剩下一条狭窄的通道。柳之春放下晓依,去橱柜找出干净的衣服和毛巾,让晓依换下,自己关了门去了别的屋子。一会儿,换完衣服的他敲敲门,得知晓依换完了,拿着红花油进来,给她揉捏着脚问她疼感,说,骨头没事,给你搽些红花油吧,过两天就好了。给她按摩了一回,抹上了红花油,把她的湿衣服晾上,找了根棍给她,让她晚上上厕所拄着。
之后,柳之春说,你睡吧,我锁上门去二楼家和刘阿姨儿子挤一下。晓依说,别去了,这么晚,别打扰人家,你在另一个卧室睡吧。
孤男寡女,特别又是曾经的恋人。这一夜,好考验人,两人都几乎一夜未眠。天一蒙蒙亮,柳之春就按晓依的要求把晓依送到她妈妈家。
妈妈上去岁数,觉睡得少,听见门响就打开了门,看见晓依一瘸一拐,忙问怎么了。晓依便一五一十告诉了妈妈,只是把柳之春的家说成文学沙龙的刘大姐家。
什么事也该碰巧,过了几天,晓依和马文斌去医院看生病的亲戚,碰巧看见刘大姐,两人拉谈了一会,刘大姐提到那天下雨柳之春的伞还没有给人家。刘大姐直说,那个小伙子文品好,心眼也好。本来有一搭无一搭在听着她们拉呱的马文斌听到柳之春这个有些耳熟的名字,忽然起了疑心,那天中午去丈人家接晓依,晓依说去刘大姐家住宿了,怎么也不见她感谢一声?他随口问道:刘护士长,你家住在哪啊,上班远吧?刘大姐笑呵呵地说;在鲁滨小区。鲁滨小区?距俱乐部也有十里路,怎么……
回到家里,马文斌虎着脸问:下雨那天晚上你到底住在哪儿?送伞给你的柳之春是谁?他和你一起走,到底上哪儿了?是不是你和他做了什么?
任凭马文斌喊破嗓子,晓依不吭一声。
马文斌气冲冲走了。晚上回到家,他声嘶力竭: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去调查了,柳之春是你在百货大楼时稀罕的那个男的,去泰安开研讨会你也是和他在一起,他又咚咚跑到书房,把《阳河之恋》摔到地下,这本书,写的也是你们的事吧?
原来,马文斌曾夜里睡梦中听见晓依看着书在抽噎,原以为女人多愁善感。当今天一系列和柳之春有关的事爆发,他想起他偶然看到的书的作者。
马文斌像一头野兽暴怒不已。林晓依不管他怎么跳脚,不做任何解释,她只是抱着吓得直哭的女儿,一字一顿说:马文斌,我没有做对不起你和涵韵的任何事!
涵韵抽噎着睡去了。晓依把女儿抱到了她自己的屋子去睡。满眼红丝的马文斌疯了似的扑过来,把晓依按倒床上疯狂地撕扯着她的衣服,暴怒地咬扭撕掐,晓依满身布满了青紫。疼痛,愤恨让她难以自已,她不停地骂着:马文斌,你是畜生!
马文斌累得睡了过去,晓依痛哭一夜,第二天,她把孩子送到学校后,请了假去了妈妈家。她和妈妈和盘托出她和马文斌,和柳之春之间的事。她跟父母说,她没有对不起马文斌,她早已忍受不了他性生活的癖好,现在,他又生了疑心,心理变态,这样下去对孩子也不好,她要离婚。希望爸爸妈妈支持。看着晓依身上的伤,妈妈也很心疼,但她不同意离婚,说,哪家的小夫妻不打打闹闹?上了岁数就好了。马文斌那儿我和爸爸帮着做工作。你离婚了,涵韵这么点就没有自己的亲爸爸妈妈,孩子多可怜!人不能自私光想自己。
晚上,林志国夫妇打电话叫来了马文斌,把晓依想离婚的事和马文斌说了,也谈了老人的看法。林志国说,我不是向着自己的孩子,晓依这孩子尽管性子拗,但是决定嫁给了你,她就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她以前爱过柳之春,信任他,人之常情,但她不会做丢人现眼的事的。你要维护这个家,让孩子有正常的家庭,你就要善待她。马文斌连声诺诺。和晓依说着对不起。但是,让她当着父母的面答应,不再去参加什么文学沙龙。
看着白发苍苍的父母满面的皱纹和祈求的眼神,晓依答应了。
八
大约为着看着晓依吧,马文斌出去参加酒局的次数在减少,周末,也常常和晓依一起带着涵韵去公园玩蹦蹦车,打气球,坐滑梯……若是真的如此下去,日子也就波澜不惊地过下去了吧。但是,每每晓依哄睡孩子,做完家务要写点什么,马文斌就过来磨磨唧唧让她睡觉。说,女人熬夜不好,老得快,需要男人的爱来滋润。之后便啪啪关上台灯,关上书房的灯,拖着晓依上卧室。
文学沙龙不去了,文字也不写了,加上马文斌夜夜花样翻新的折腾,晓依迅速憔悴下去。
一天在单位上班,电话响起,拿起,是柳之春,他问,怎么不再看见你写的文章啊?《滨海文学》的主编江文博老师还向我打听起你呢,说你的小说语言隽永,构架精巧,情节跌宕,结局出乎意料,反映小人物悲苦命运的立意十分深刻,很有现实意义,读者很喜欢看呢。希望你能多多投稿。晓依支吾地应答着,说,我很忙,有时间再说吧。
又是一个周六,晓依商议马文斌,她晚上想去文学沙龙,最近她一篇文也写不出,去和大家交流一下或许会产生一些灵感,让他去接送她一下。马文斌一边往外走,一边阴声阳气,又想老情人了?是不是不看见他你就难受?
晓依气得脸通红:马文斌,你庸俗!我和柳之春没有半点你想的关系,你自己心理阴暗,老这样去度量别人。马文斌看见晓依真生气了,忙推出雅马哈,要带着她去,晓依犯了倔脾气,转身回家,不去了。
两个人冷战了好几天,相互不理。做了饭,晓依唤孩子来吃,睡觉脸朝着墙,给他个后背。马文斌想那事,晓依知道体力拼不过他,只是任其摆弄,好似活死人,让他了无趣味,于是,他出去喝酒到半夜的时候又多了。
晓依在马文斌喝得醉醺醺回家蒙头就睡的夜晚开始动笔写她构思的新小说《天堂之门》,每晚写到听见门响就起身,弄些茶水给他解酒就睡去。他在家的夜晚,她就捧着本书躺在床上看,马文斌让睡觉她也不吱声,给她夺下也随他的便,似乎拿他成了空气。每次,马文斌想发作,看到晓依冷厉的眼神,又熄了火。
九
十万字的《天堂之门》以细腻的文笔书写了一个被迫嫁给自己不爱的人的女子痛苦的心路,主人公缠绵悱恻的情感故事催人泪下,小说的悲剧色彩撼人心扉。《滨海文学》的主编江文博大加赞赏,他的一个朋友是影视创作的制片人,他竭力向朋友推荐此作品,得到认可。影视创作公司便邀请林晓依与一个剧作家一起联手改编此小说。改编成功的话,将以庆阳市为电视剧的主要拍摄场景地。剧作家要来庆阳市,庆阳市的政府得知此事,大力协作,很用心招待那位编剧,并派出文化局的一些人员来协助改编,责令晓依所在的学校找人代替她的工作,让她能全身心投入剧本的改编。创作室安排在风光旖旎的卧龙山庄宾馆里。专门派一个专职司机每天清晨傍晚接送晓依和文化局的一些人员去那里上下班。
林晓依不动声色地和马文斌谈了此事,并拿出得的两万元稿费给他。马文斌听说市委也很重视此事,觉得自己很有面子。说,孩子接送上学的事他负责找爸爸妈妈帮忙。让晓依放心工作,给庆阳人争光。
三个月后,创作工作圆满完成,文化局代表当地政府为剧作家饯行,所有参与编剧的工作人员包括专职司机都应邀参加,晓依也理所当然被邀请。宴席在庆阳市最好的酒楼华欣大酒店进行。在满庭芳餐厅里,二十几号人的宴席气氛热烈,大家除了向剧作家鲁先生敬酒,矛头更多的是指向晓依,晓依一直微笑着说自己酒量不行,大家也不放过,这个端起杯说,敬庆阳才女林晓依,另一个又端起杯感谢她为庆阳人增光……名目繁多,防不胜防,当大家起哄让共同参与创作的柳之春主任也与才女干一杯时,柳之春的脸红了,说:晓依老师的酒喝得已经够多的了,我敬她一杯茶吧。几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不算,说,这次创作,柳主任功劳很大,敬酒却不力,罚他三杯。闹哄哄的酒桌上,让大家都喝了很多酒。宴席散了,踉踉跄跄的众人开始离开,眼神迷离的晓依下楼梯时不慎踩空,一个趔趄向楼梯下面倒去,前面走的几个听到呼声,急忙回头,就在她前面走着的柳之春急转身跃上一步,晓依就跌倒在了他怀里。柳之春忙扶正晓依,低声问:没事吧?惊慌失措的晓依在众人面前几乎丢丑,忙说,没事,没事。柳之春说,你慢些,看准台阶再下。之后便慢慢等着她。
下了楼,柳之春给林晓依打了出租,看她脚步不稳,忙把她扶上车,担心她喝醉了连路也说不清,于是上了同一辆出租,想把晓依送回家后再回自己的家。
下了出租,一阵凉风吹来,晓依忍不住呕吐起来,柳之春担心地下车,问,你行吗?林晓依点点头,向家走去,出租司机在催,柳之春不放心地连连回头。
十
庆阳市爆炸新闻:林晓依跳楼自杀!自杀原因版本很多,有人说她和初恋情人苟合被丈夫抓着,她无颜面对,含羞自杀。有的说,她写小说走火入魔,把自己当成主人公以身试剧情——她的《天堂之门》的女主角最后就是不堪丈夫折磨,像一片羽毛飘落到六楼之下,还有的有鼻子有眼地说,林晓依爱上了那个有才的编剧,丈夫不和她离婚……跳楼事件就发生在给编剧饯行的当天夜晚。
林晓依死了,到底什么原因,谁也不清楚。六岁的蕴涵被接到姥姥家,她一直哭着找妈妈。当情绪慢慢平稳后,她半半截截说给姥姥听,她半夜里听见妈妈在哭,她上厕所回来在爸爸妈妈卧室的门缝里看见妈妈被爸爸剥得精光,爸爸在用烟头烫妈妈,在追问谁把她送回来了,看到爸爸吓人的样子,她害怕,就回自己屋了。睡到不知什么时候,听见一声吓人的惨叫。然后,她听见爸爸跑到楼下,又听见救护车的声音,然后就找不到妈妈了。
姥姥听了,满眼是泪。在医院她看见女儿血肉模糊的脸,盖在白布下的身体满是青一块紫一块。她记起女儿曾经要求离婚她的不允,说让她为了孩子忍受,可今天,自己没了孩子。
来自网络
十一
一年后,《天堂之门》拍成电视剧了。柳之春看着电视剧,泪流满面,改编剧本时,他心里很清楚女主人公的痛苦就是晓依的痛苦,他恨自己当年的懦弱,不敢为自己的爱情奋起一博,让自己所爱的人这么多年在痛苦中煎熬。晓依走时,他没有去为她送行,他怕自己看见那个暴君会忍不住挥拳。今天是她的忌日,他清晨早起,要去祭奠一下自己的爱人,让她在那个世界好好的。
柳之春轻轻诉说着,忏悔自己没有珍惜可以争取的时光,让爱人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他哭着,说着,越说越激动:“晓依,当年我的自卑把你推向了虎口,若有来生,我一定娶你,不会让你受那么多苦的。晓依,我多么后悔从来不曾给过你爱的抚慰,让你身心俱疲冷冰冰地离开这个世界……”
一株巨大的松树后,一双忧郁的眼睛在看着那座坟和坟前痛苦的人。他是马文斌。晓依的离去让他迅速苍老,三十几岁头发白了很多。他自己心里也相信晓依不会对不起他,但是,他不愿看到她那张美丽却毫无生机冷冰冰的脸,他折磨她,其实也在折磨自己,因为老走不进她的内心,他暴躁,烦闷,就拿她发泄了。
泪眼模糊的柳之春向山下走去,心还沉浸在悲痛中。柳之春下山后,马文斌蹲在坟前,细心拔着坟上的小草。那块白色的石碑上“爱妻林晓依”几个字发着清冷的光,就像林晓依的冷冰冰的眼神,马文斌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忽然,山下一阵紧急刹车声响起,一声惨叫响彻山谷。马文斌急忙跑到山下,柳之春倒在血泊中,司机吓呆在车上,直念叨:不赖我,他突然从山上奔下来,车拐弯,没想到……
马文斌拿出电话,拨打了120。
许多年后,庆阳市传出一个如同梁祝般的动人的爱情故事,一对恋人,因家庭阻拦没能结婚,在女的死后一周年的忌日,男的追随她天堂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