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华映照三姐妹情缘逆流
我们这个家,就像院角那株老梅,根须虬结,枝干却在北风里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生长。大姐若梅,二姐如兰,小妹似竹。外人看来,不过是一家三朵寻常的花;只有我们自己知道,那看似并蒂的根里,早已是暗流汹涌,逆着温情脉脉的河床,各自奔向命运的陡坡。
霜华,起初是落在父亲遗像相框上的那一层清冷。父亲走后,家的顶梁便折了,无形的压力凝成实体,像入冬的第一场霜,悄然覆盖了每一寸温暖的记忆。母亲的眼神里从此总带着化不开的寒雾。大姐若梅,是最先承接这份寒意的。她默默咽下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像一枚过早被风雪打落的青果,转身走进了镇上那家药材铺,用纤细的指节日复一日地拨弄着冰冷的戥子。她的“情缘”,早早地便与生存的实感捆缚在一起,是沉默的,是向内的,像冬日深埋的根,所有丰沛的情感,都消耗在供养我们这个家的土壤里。她与隔壁木匠家儿子的那点朦胧心思,还未曾抽芽,就被她自己亲手掐灭了。她说:“我是长姐。” 四个字,掷地有声,落进心里,却是冰凉的霜。
二姐如兰的情缘,则像她笔下洇开的墨,恣意却易散。她是我们当中最像母亲的,容貌昳丽,心气也高。她向往着小镇外的世界,她的爱情观是从诗歌和电影里拼凑起来的,浪漫,炽烈,不容瑕疵。她爱上了一个外来写生的画家,爱他画布上瑰丽的色彩,也爱他口中遥远的巴黎与翡冷翠。那段时间,她眼里有光,仿佛要烧融周遭所有的霜华。这场情缘的“逆流”最为激烈。画家是候鸟,终究要飞走。离别那晚,他劝她同去,她却望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和大姐布满茧子的手,脚生了根。她的“逆”,是理想对现实的激烈冲撞,最终却溃败于内心深处那份与若梅同源的、对家的责任。画家的列车带走了她的爱情,留下了满屋未完成的画稿,和一地比霜更冷的寂寥。
而我,似竹,排行最末,却可能最为“叛逆”。我的情缘,似乎从未具体地系于某个人。我贪婪地读书,近乎偏执地相信,知识是劈开这霜冻世界的唯一利刃。我对两位姐姐牺牲自我成全家庭的方式,怀着深深的感恩,也藏着不甘的质疑。我成了家里的“逆流”,将她们给予我的温暖,全部转化为逃离的动力。我的情,是对广阔天地的渴望;我的缘,是与命运搏斗的孤勇。每当深夜,听到大姐压抑的咳嗽,看到二姐对窗发呆的侧影,我的心就像被冰锥刺中,那想飞的欲望与留下的负疚,两股激流在胸中日夜撕扯。
霜华年复一年,染白母亲的鬓角,也淬炼着我们的骨骼。逆流并非要离散,而是在巨大的压力下寻找各自呼吸的缝隙。若梅的药材铺渐渐有了起色,她学会了对着账本微笑,那笑容里有疲惫的满足;如兰将未竟的才情,倾注在教镇上的孩子画画上,她的色彩不再飘渺,而是落在了孩子们的笑脸上。而我,终于走到了更远的地方。
如今回首,那一路的霜华,何尝不是一种照耀?它冷酷地映照出生活的粗粝,也清晰地勾勒出我们三姐妹紧紧相连的剪影。所有的“逆流”,无论是若梅向下的扎根、如兰向外的碰壁,还是我向上的挣扎,其深处,都涌动着同一股温暖的源泉——那个在霜华之下,我们共同守护的,叫做“家”的地方。情缘几度逆流,却终究,殊途同归,汇入同一片名为“共生”的深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