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葛韵：如何解读“世界树之巅”的美洲古代文明？

　　中新社上海9月19日电 题：如何解读“世界树之巅”的美洲古代文明？

　　——专访“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策展人之一、美国加州大学河滨分校中美洲考古学博士葛韵

　　中新社记者 王笈

　　“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正在上海展出，呈现公元前1200年至公元16世纪的美洲文明谱系。中美洲金字塔与古埃及金字塔有何不同？中美洲文明与中华文明之间存在哪些“相似性”？近日，“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策展人之一、美国加州大学河滨分校中美洲考古学博士葛韵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美洲古代文明体量庞大、种类繁多，本次展览为何以“世界树”为题，展开对近三千年美洲古代文明谱系的阐述？

　　葛韵：“世界树”的原型是玛雅文化中的美洲木棉树(ceiba pentandra)，在中美洲热带雨林中可高达70米，树冠通常高出整片森林。在中美洲先民的宇宙观中，这棵树是连接三界的世界轴心——根入冥界，干立人间，冠托天界。玛雅遗址帕伦克的帕卡尔大帝石棺盖板上，就清晰雕刻着世界树的形象。

　　南美洲虽然没有“世界树”概念，但是也有这类树种。南美洲先民对于宇宙的认知，同样划分为上界、人界、下界三层世界。因此，我们选择用“世界树”这样一种物质化的宇宙结构串联起整个美洲古代文明，构建出当时的世界观中对于人类所处宇宙位置的一种表达——人是宇宙的一部分，各种神灵、动物、植物、自然现象都代表着宇宙中的不同力量和组成部分。

7月27日，上海博物馆人民广场馆，玛雅文化玉米神抄本风格陶杯在“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展出。　　中新社记者 康玉湛 摄

　　中新社记者：图腾文化是美洲古代文明的突出特征之一，玉米、美洲豹、羽蛇等形象反复出现于石雕、陶器、壁画之中。这些图腾承载了美洲先民怎样的精神诉求？

　　葛韵：图腾文化是美洲先民认识世界的一种方式。在他们的观念中，人与自然、动物、植物等都处于一个有机互动、相互联系的宇宙中。他们观察身边的飞禽走兽、草木生灵，提炼出不同生命的特质，将这些特质与其背后的精神力量融合在一起，以具象化的形式“定格”在器物上。

　　比如在中美洲，美洲豹昼伏夜出，象征黑暗，代表夜晚的力量，与冥界和死亡相关；羽蛇兼具鸟类与蛇类的特征，前者象征天空，后者象征大地，结合之后代表了一种可以穿梭于不同界面的力量，被视为风神……这些图腾所绘的具有象征意义的形象，在美洲先民的宇宙观里都是“活”的。

　　中美洲文明的奥尔梅克、玛雅时期都有“玉米神”信仰，玉米在中美洲地区是一种非常重要的作物，供养了大量人口。从宇宙观的角度来看，种子被埋入地下，经雨水滋润后破土重生，收获后周而复始，象征着生命的重启与永续。围绕“玉米神”举办的各种祭祀仪式，寄托了中美洲先民期盼丰收的愿望，表现了其与自然世界的互惠情结。

　　中新社记者：古代中美洲的玛雅、特奥蒂瓦坎、阿兹特克等文明都建造过金字塔，特奥蒂瓦坎太阳金字塔的规模甚至超过古埃及文明的许多金字塔。中美洲金字塔与古埃及金字塔有何不同？

　　葛韵：中美洲金字塔与古埃及金字塔除了外表上的相似性，大部分在功能和象征意义上是完全不同的。目前所发现的中美洲金字塔中，只有少数专门用作王陵，大部分都与历法、祭祀、仪式相关。

　　在中美洲先民的宇宙观里，所有存在都是“活”的，因此山也是“活”的，大量壁画里所表现的山都会用嘴吐气；许多重要作物、奇珍异宝都是从山里出来的，因此山是一个非常神圣的地方。他们以金字塔的形式复刻圣山，把圣山“搬”进城邦，在此举办各种仪式。

　　例如，特奥蒂瓦坎著名的太阳金字塔是前哥伦布时期美洲最大的单体建筑之一，残高约63米，纯靠人力建造而成。这座金字塔也是中美洲宇宙观的象征，巨大的阶梯式轮廓模拟了圣山的形态，金字塔底下还有模仿洞穴的隧道，反映了他们对宇宙结构的认知——洞穴通往冥界、山在人间、山顶通往天界，形成贯通地下与天空的神圣轴线。

　　中新社记者：本次展览特别引入考古学家张光直提出的“玛雅——中国连续体”概念，中美洲文明与中华文明之间存在哪些“相似性”？

　　葛韵：在太平洋的西侧与东侧，中华文明与中美洲文明各自拥有完整自洽的原生文明体系，同时又存在着某些超越地理隔阂的相似性。其中最大的相似性是两者都呈现出“连续性”发展特征，中华文明有五千多年文明连续性，中美洲从奥尔梅克文明到阿兹特克文明持续了近三千年，许多信仰与文化实践不断传承下来，这与西方文明所走的“断裂式”发展道路完全不同。

　　本次展览引入张光直先生提出的概念，希望通过两种文明的实物对比，引导观众思考其背后精神信仰、宇宙观念的相似性。例如早期中华文明与玛雅文明都珍视并崇拜玉器，徐州博物馆借展的西汉金缕玉衣与玛雅帕伦克国王帕卡尔的玉面具形成对比。古代中国人认为玉可保精气长存和尸身不腐，以玉衣殓葬寄托了对逝者来世再生的美好愿望；在中美洲，绿色翡翠被视为凝聚天地精华的生命之石，也是对死亡与重生宇宙观的一种表达。

　　中美洲文明与中华文明互不相知，却产生了几乎相同的宇宙模型——在中美洲，“世界树”成为连接天界、人间与冥界的世界轴心；中国先秦典籍中同样记载了“建木”“若木”等通天之树，三星堆遗址出土的青铜神树可能也是这一观念的物质实证。两者的相似性还体现在“四方”“五方”空间观念、“统治者居于世界轴心”与“居中而治”的政治理念等方面。

7月27日，上海博物馆人民广场馆，中国文物与美洲瑰宝在“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并置展出。　　中新社记者 康玉湛 摄

　　中新社记者：将中华文明作为参照系去理解美洲古代文明，对全球范围内的相关考古研究有何意义？

　　葛韵：以往我们对文明的判定，基本上都是按照西方学界的标准——具备城市、文字、青铜器三要素。但当我们研究中华文明、中美洲文明时，会发现这三要素并不是必要的条件，例如良渚文明至今未发现青铜器和成熟的文字系统，玛雅文明也没有青铜器。人类文明的多样性，并不是局限于西方学界对西方文明研究、提炼、总结出的泛化规则。“玛雅——中国连续体”概念更深层次的意义，在于打破“西方中心论”。

　　近年，中国学界逐步进入中美洲文明的田野实践与实证研究阶段，这意味着中国正从传统的知识接受者与区域性研究参与者，转变为全球考古知识的生产者。只有获得真正的一手材料，并对此进行深入研究与解读，才能在中美洲考古学界掌握话语权、产生影响力。

　　因此，本次展览所展示的不仅是美洲古代文明本身，也是中国如何理解和讲述世界文明，以及中国在全球文明叙事中不断增长的话语能力。(完)

　　受访者简介：

葛韵。 中新社记者 康玉湛 摄

　　葛韵，美国加州大学河滨分校中美洲考古学博士，“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策展人之一。哈佛大学燕京学社访问学者，多次参与特奥蒂瓦坎遗址的发掘与研究，发表学术论文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