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李光辉：中国边疆经济如何从“发展末端”变成“世界接口”

　　中新社南宁10月9日电 题：中国边疆经济如何从“发展末端”变成“世界接口”

　　——专访广西大学中国—东盟经济学院学术院长、中国边疆经济研究院院长李光辉

　　中新社记者 黄艳梅

　　曾经，漫长的中国边境线被视为经济发展的“神经末梢”，地处偏远、基础薄弱。在“一带一路”倡议深入推进和兴边富民、沿边开放等政策推动下，中国一座座“边陲小镇”正华丽转身为国际物流枢纽与跨境产业集聚区，边疆地区正在从“发展末端”变成连接中国与周边国家的“世界接口”。

　　这种转变的深层驱动力是什么？沿边自贸试验区的设立带来了哪些制度红利？中国边疆经济的崛起又将如何影响周边命运共同体的构建？广西大学中国—东盟经济学院学术院长、中国边疆经济研究院院长李光辉近日接受中新社“东西问”独家专访，就前述问题进行解读。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过去，中国边疆地区长期以来被视为开放的“末梢”，如今这种定位正在发生怎样的改变？

　　李光辉：传统认知中，边疆更多被理解为国土地理边缘、防御外来入侵的防御屏障、国家治理末梢、经济开放发展的落后地区，安全功能位于第一位，经济开放发展处于从属地位。

　　中国高度重视边疆地区的对外开放和经济发展，先后出台了一系列促进边疆经济开放发展的政策并构成支持体系，使边疆地区从改革开放的“末梢”变为“前沿窗口”，边疆的定位也发生了变化。

　　进入新时代，在改革开放不断深化、共建“一带一路”、双循环新发展格局、总体国家安全观等新形势下，中国边疆地区正在从地理边缘“末梢”转向与周边国家合作、双向联动的战略枢纽；从防御屏障走向既要安全又要发展经济深度融合的前沿窗口；从要素阻断转向国际经济合作要素畅通、相互融合的国际合作经济带；从特殊管控对象转变为国家治理现代化的有机组成部分；从资源输出附庸转向内外循环的关键节点；从内外分隔地带转变为双重共同体交融场域。

2026年9月27日，广西梧州市梧州港藤县港区赤水圩作业区码头，现场一片繁忙的景象。平陆运河通航后，梧州赤水港升级为重要物流枢纽。中新社发 颜金昌 摄

　　中新社记者：沿边自贸试验区的设立，在中国边疆地区从“边陲末梢”向“前沿枢纽”的转变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李光辉：沿边自贸试验区的设立，本质是国家通过顶层制度供给重构边疆地区的区位价值，把区位优势、地缘优势转化成发展优势，进而在推进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实现边疆经济的高质量发展，推动边疆从“边陲末梢”转变成“前沿枢纽”。“前沿枢纽”主要体现在：对外开放的地缘前沿、双循环的双向枢纽、要素优化配置枢纽、制度创新先行先试枢纽。

　　截至今年4月，中国已设立广西、云南、黑龙江、新疆、内蒙古5个沿边自贸试验区，形成面向东盟、中亚、俄蒙等周边区域的全方位开放格局。

2026年9月9日，内蒙古呼和浩特沙良物流园，龙门吊有序开展集装箱装卸作业。自2021年12月首发“青城号”中欧班列以来，这里成为快速连接京津冀、辐射蒙俄欧的重要交通枢纽。中新社记者 王紫儒 摄

　　中新社记者：在中国边疆经济崛起的过程中，“跨境合作”呈现出哪些新模式？

　　李光辉：1992年，中国的边疆地区开启开放发展的新征程。中国先后实施西部大开发、兴边富民行动计划、共建“一带一路”等，搭建边境经济合作区、综合保税区、自由贸易试验区等开放平台，推动中国边疆跨境合作从传统口岸通关、简单商品贸易，转向平台共建、产业链跨境布局、数字赋能、制度协同、多元业态融合的新阶段。

　　主要模式有：一是跨境经济合作区，如中哈霍尔果斯国际边境合作中心、中老磨憨—磨丁经济合作区、中蒙二连浩特—扎门乌德经济合作区；二是边境经济合作区，现有17个，如东兴边境经济合作区；三是“两国双园”，如中马钦州产业园区和马中关丹产业园区；四是跨境产业链一体化模式，实现了从境外基地通过跨境物流、落地边境加工进入中国市场；五是贸易新业态模式，如跨境电商+新型易货+市场采购贸易；六是跨境旅游合作区，实行跨境景区一体化开发、线路共建、客源互享，如中国首个跨境旅游合作区——中越德天(板约)瀑布跨境旅游合作区；七是数字跨境合作新模式，如跨境算力数字基础设施联通、智慧口岸与“三互”通关改革、跨境数字人才联合培养等。

2023年11月8日，中哈霍尔果斯国际边境合作中心，免税店的工作人员通过网络直播销售免税商品。中新社记者 刘新 摄

　　中新社记者：中国边疆经济的蓬勃发展，对于构建周边命运共同体具有怎样的深远意义？

　　李光辉：边疆是中国与周边国家合作的关键区域。边疆经济的快速发展将不断推进中国与周边国家的合作，践行亲诚惠容理念，共建“五大家园”，对于构建周边命运共同体具有重要的深远意义。

　　在经济层面，边疆正由过境通道升级为跨境产业链共同体，通过基础设施互联互通织密区域经济网络，沿边开放平台成为制度型开放的试验田。这一转型将打造跨境利益共生纽带，夯实利益共同体。

　　在安全层面，以发展促安定，将筑牢周边共同安全屏障，同时推动边境治理从单边防御走向跨境协同共治，为构建共同、综合、合作、可持续的周边安全格局提供实践载体。

　　在人心相通方面，边疆是人文交流的首要窗口，边民通过互市贸易、合作社经营和跨境务工直接参与并受益于合作，形成“民间友好网络”，将有效消解误解偏见，培育守望相助的共同体意识，实现最深层的心联通。

　　从战略格局层面，边疆跃升为国内国际双循环关键衔接点，承担起将发展动能传导至周边的枢纽功能。同时，地方层面的务实合作也为国家整体周边外交提供坚实支撑。

　　在价值示范层方面，边疆合作坚持互利互惠，注重惠及边境两侧普通民众，践行“富邻”理念。这一模式走出一条合作共赢、共同繁荣的新路，生动展现了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在周边落地的可行性与生命力。

　　中新社记者：展望未来，中国边疆地区要真正成为高水平的“世界接口”，还需在哪些方面发力？

　　李光辉：一是提质硬联通，构建互联互通新体系。多举措破解“最后一公里”瓶颈，实现陆海空天网一体化联通格局，推动从“通道经济”向“价值链枢纽”转型。

　　二是制度创新，突破规则标准软屏障。先行先试高标准经贸规则，创新跨境金融服务，稳步推进服务业开放试点，建立常态化双边地方协商机制。

　　三是畅通高端要素跨境循环，破解人才、资金、技术、数据流动堵点。实施人才引育工程，稳妥探索数据跨境安全流通试点等。

　　四是构建双循环的双向接口。构建“内陆腹地+沿边口岸+海外市场”联动网络，优化区域分工布局，深度对接国内、国际市场。

　　五是建设数字边疆，打造面向周边的数字开放新接口。补齐边疆数字基建短板，培育跨境数字经济，打造沿边数字治理体系。

　　六是创新跨境协同治理，建设共治共享的边境合作共同体。拓展跨境公共领域合作，建立生态共治、灾害预警、公共卫生、打击跨国犯罪、边境应急救援等常态化联合协作机制，推动边境治理模式升级。

　　七是深化民心相通，筑牢人文根基。打造跨境人文合作平台，发挥边民友好使者作用，统筹开放交流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实现睦邻友好和边疆稳固双向赋能。

　　八是统筹发展与安全，构建开放可持续的保障体系。树牢总体国家安全观，建立跨境合作风险预警与防控机制等，增强边疆开放韧性。

　　受访者简介：

李光辉。受访者供图

　　李光辉，二级教授、博士生导师、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广西大学中国边疆经济研究院院长、中国国际经济合作学会兼职副会长兼边疆经济专委会副主任，广西大学中国—东盟经济学院学术院长，多个国家高端智库、国家部委的专家。主要研究领域：边疆经济、自由贸易区和开放型经济等。曾在《人民日报》《经济日报》《国际贸易》等权威媒体上发表200多篇论文；参与17部论著的撰写工作；主持国家社科重大重点项目3项、自科应急1项，参与、主持多个国务院相关文件的研究、撰写；参与主持国际组织和国家部委、地方政府、企业课题200多项，其中30多项获省部级奖。专著《我国自贸区发展战略》《中国沿边开发开放战略研究》等获全国商务成果奖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