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兰花奖)英国导演柯文思:真实的中国生活就是最好的叙事
作者 徐皇冠 娜孜叶尔克
11月20日,第三届兰花奖颁奖典礼在北京举行,英国导演、制片人柯文思荣获“杰出成就奖”。在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时,柯文思谈及选择留在中国、向世界讲述中国故事的缘由。在他看来,无需给任何事物披上虚假的华服,如实呈现当代中国的真实面貌,本身就拥有打动人心的力量。他表示,在中国发展的历史潮流中,每一个致力于讲述中国故事的创作者,都迎来了宝贵的时代机遇。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从您1981年第一次访问中国,到近年来拿到外国人永久居留身份证并在上海生活和工作。四十多年里,有没有某个时刻,让您第一次萌生“我或许会留下来”的想法?
柯文思:其实很长一段时间,我从未想过会定居中国。转折点出现在2015至2016年间。那时我住在美国,正在拍摄纪录片《善良的天使》(Better Angels)。这部电影的初衷是探讨中美关系的未来愿景:尽管两国竞争逐年加剧,但这两个大国依然能积极寻求合作,携手应对全球面临的重大挑战。
彼时的中国是这个动荡世界里最稳定、最有担当的力量。这些年我亲眼所见的一切,也没有动摇我的这个判断。中国坚持走和平发展道路,推动各国共同进步,切实践行合作共赢的理念。而一些国家却把中国视为竞争对手,试图动用一切手段加以遏制。那段时期,美国国内政治氛围急剧转向,针对中国的偏见与抹黑愈演愈烈、日趋频繁。
《善良的天使》上映后,在北美和欧洲推广时遭遇越来越大的阻力。在充满成见的舆论环境里,人们很难听得进“中国是一股向善力量”这种理性声音。于是我决定在2018年正式搬到中国。我想亲自探寻真实的中国是什么模样,而不是困在西方媒体不断塑造、攻击的那个“想象中的中国”。
定居中国并深入观察这里的生活后,我更加确信当初的决定正确。中国拥有规模庞大的受过良好基础教育的人口,他们极其勤奋,每个人都在拼命为了改变自己和家庭的生活而努力。任何亲身来到中国的外国人,都能直观感受到这种蓬勃向上的社会流动性。在上海生活和工作的这些年,我过得惬意而充实。我很庆幸自己留了下来。作为中国的客人,我希望尽可能长久地继续用镜头记录这个非凡的国度。
2026年11月20日,英国导演、制片人柯文思(右二)获第三届兰花奖“杰出成就奖”。主办方供图
中新社记者:是什么让您一直坚守讲述中国故事的初心?在您看来,哪些故事最值得关注,最需要讲给世界听?
柯文思:在当下,海外受众缺少足够多客观、专业且基于事实的涉华信息渠道。国际话语权的“天平”常常严重失衡,被西方媒体机构及其背后力量所垄断。很多海外民众从未到访中国,在信息不对称的环境中被动接受预设偏见,很少主动质疑。尽管外部世界试图遏制中国发展,中国依然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这正是吸引我的故事。我想用镜头直面并打破那些刻意遮蔽真相、编造谎言的西方主流叙事。
纵观历史,一个大国的软实力,最终会和自身硬实力相匹配,中国也不例外。这是一股不可逆转的历史潮流。眼下,中国的国际传播与软实力建设仍处在发展阶段,但终有一天,世界会意识到它需要读懂中国。这也为所有致力于讲述中国故事的创作者带来巨大的时代机遇。
在当代,中国以务实行动深度参与全球发展,影响力延伸至世界各个角落。中国故事要走向海外、打动外国观众,不能只聚焦“中国本土的中国人”,也要讲述“行走在世界各地的中国人”。我在各地都见证过这样的故事。比如在拍摄《善良的天使》时,我曾记录下中国工程师在埃塞俄比亚修路架桥、实实在在改变当地基础设施与民生的真实历程。
在这些全球化的生活切面背后,蕴藏着无数鲜活、动人且值得深度挖掘的跨文化故事。中国应当更自信地发出自己的声音,把五千年文明的璀璨底蕴,以及与世界休戚与共、共同发展的当代故事讲出来。这些才是当下最需要讲给世界听的内容。
这些年我观察到,无论是传统纪录片还是短视频,大家都提倡通过人物故事讲中国,但很多作品恰恰缺少这一点。中国从来不缺优秀的导演,也不缺精彩的故事,真正稀缺的,是一种不回避复杂性、足够真诚的叙事能力——能够把故事讲到位,让海外观众受到触动、信服。这也是我一直在努力的方向。
柯文思在创作中。柯文思微博视频号截图
中新社记者:2026年,“成为中国人”(becoming Chinese)在海外社交媒体上走红,外国人纷纷从喝热水、穿棉拖鞋开始模仿“中式生活”。您怎么看待这一现象?其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柯文思:我觉得这非常棒!这一现象背后折射出的是传播渠道与媒介形态发生了根本性变化。过去,西方民众只能被动接受少数传统主流媒体灌输的负面叙事。而今,在官方渠道之外,广阔的互联网正在让西方公众得以看见真实的中国。无论是越来越多亲自来到中国拍摄Vlog、记录真实见闻的西方博主,还是在全球主流社交平台上积极分享日常的华人群体,都在不断打破过去的信息壁垒。中国文化本身充满活力与深厚底蕴,并不需要刻意地自我宣扬,只要真实的日常被看见,就自带说服力。
让我感到欣慰的是,今天的中国年轻人拥有前所未有的文化自信。他们不端着架子,敢于自嘲、乐于“玩梗”,懂得用互联网式的幽默去解读、分享中国文化。他们很懂得如何和全球同龄人对话,这种轻松平等的交流,无形中拉近了中外普通人之间的心理距离。
2026年11月20日,颁奖典礼后柯文思与嘉宾互动。主办方供图
中新社记者:如今,世界各地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讲述中国故事的行列。如果您只能给出一条实用建议,会是什么?尤其是在社交媒体传播方面?
柯文思:如果只能给出一条最实用的建议,那就是“多多益善”。大胆地把生活中最真实的面貌拍下来,让世界各地的人们看到,任由他们做出自己的反应。
千万不要害怕展示那些看起来不那么光鲜亮丽的角落,比如条件简陋的城中村,或者中国农村的日常景象。正是这些未经修饰的日常切面,才让故事显得无比真实、有血有肉。今天的中国既有依然在追赶发展中的地区,也有像深圳、上海这样拥有现代天际线的繁华都市。与许多外国人印象中那个停留在三四十年前的中国相比,今天的中国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所以,无需给任何事物披上虚假的华服,如实呈现当代中国的真实面貌,本身就拥有打动人心的力量。
我还记得之前“小红书”在美国短暂走红时的情景。许多海外年轻人在上面看到诸如“对比匹兹堡与北京一顿早餐的价格”这类生活小事时,感到十分震惊。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过去被偏见和失真的政治话术误导太久了,以为中国还处在贫穷、闭塞的状态里。这就是真实日常的力量:只要有人客观地分享点滴生活,就能打破根深蒂固的刻板偏见。
尽管国际传播之路尚有曲折,需要时间沉淀,但我依然坚持这个判断:中国的软实力最终必将与其硬实力相匹配,这股历史潮流不可逆转。因此,无论身处何地,只要有更多人拿起手机、相机,记录身边,分享真实的当代中国,每一份微小的声音终将汇聚成浪潮,帮助世界看清这个非凡的国度。(完)
受访者简介:
柯文思。主办方供图
柯文思(Malcolm Clarke),生于英国,现居上海。从事纪录片和剧情片创作40余年,拍摄足迹遍布全世界80多个国家,作品多次获得国际电影节大奖,获得4次奥斯卡提名,拿到过2座奥斯卡小金人、16座艾美奖奖杯。曾拍摄中美民间交往纪录片《善良的天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