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至美问渠哪得清如许(人间至美内容提要)
问渠哪得清如许
鞠学红
我老家的村子坐落在山脚下，缺水。
听父亲说，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为了解决吃水和农田灌溉问题，老书记李德新带领村民在村子周围广泛打井：选择地势比较低的地方，用最原始的方式，一锹锹、一镐镐，在直径三四米的圆形区域内深挖十几米、二十几米，以求探得地下水源。
打井，大都是在初春或冬天进行，因为这个季节少雨，地下水位底，便于施工。
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我记事的时候，围绕村子一公里范围内，东西南北方向上共有八眼井。但除了村西、村东的两眼井有水，能够勉强供应村民生活用水外，其他六眼井，到了春天、冬天，特别是干旱的时候，井水就枯了，更谈不上灌溉农田了。
那时土地灌溉水的来源大概三条途径：打井、建水库、修渠引河水。打井，需要所在地域有丰富的地下水；建水库，需要有可以拦水的自然条件；修渠引水，需要一定范围内有可资利用的水源。这些条件，那时我们这个在山脚下的村子似乎都不具备。
距村子西五六百米远，有一个篮球场大小的低洼空地，村民们长年累月从这里取土打墙盖屋、垫猪栏，时间长了就形成了一个土坑——村上人称为土汪。
土汪洼处有一人多深。每次大雨过后，土汪里都能存下一些水。多雨的夏季，这里存下的水很长时间干不了。即使水没了，土汪底下的泥也一直是湿的。
李德新书记和村里的老人们认为土汪这个地方可能有地下水。
于是，李书记和村里的其他干部商量，决定开挖这个土汪，或许能找到地下水。如果没有地下水，把这个土汪挖深、面积扩大，下雨的时候也能存下些水备用。
那时，没有什么探测设备，这种找地下水的方式或多或少带有碰运气的成分。
听父亲说，开挖土汪的工程大概是在一九六七年冬天开始的。那时我已记事，经常和村子里的其他孩子跑到工地上看热闹。
全村男女老少齐动员，先是把土汪的熟土挖出来，用小车推、粪篓子抬，运到生产队的猪圈旁、牛棚边，和每家每户离猪圈近的地方，晒干后垫牛棚、垫猪圈。
为了调动大家的积极性，李书记允许社员在大队正常出工时间，用手推车往自己家里推运垫猪栏的土，也允许把挖出来的不含石块和石岗渣的熟土运到各自的自留地里，提高自留地的肥沃程度。
熟土层也就三五十公分厚，用铁锨就能挖开。再往下是硬土层，硬土层下是石岗层。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社员们分别借助镢头、镐头等工具挖出了大概一百米长、六十米宽、五米多深的坑，仍然没有出水的迹象。
再往下，一般的工具就很难挖开石岗层了。李书记和其他干部商量，准备动用爆破。在要爆破的地方用钢钎打炮眼：一人扶着钢钎，一人轮动五公斤大锤，把钢钎往石岗下砸，砸一锤，扶钎人就向上提一下并转动一下钢钎。为了增加钢钎与炮眼壁的润滑度，还在炮眼中浇上一些水。这样，每一锤砸下去，就会从炮眼里喷出些许泥浆，溅得扶钎人满身都是。
待炮眼打到一米左右深的时候，向炮眼内填，放置和。要露出炮眼一定的距离，一般三四十公分。留在外面越长，点火后到引爆的时间就越长，对点炮人点炮后撤离来说就越安全。
填装到离炮眼十五到二十公分时，用黏土灌满炮眼并压实。这时就可以点炮了。
由于施工地点离村子太近，一开始放炮的时候，常有碎石块飞到村子农户家的院子里，有农户的水瓮、咸菜缸被砸破的，很是危险。后来，社员逐渐总结经验，放炮时提前二三十分钟，民兵连长刘茂相用铁皮卷成的喇叭筒子，朝着村内喊话：“村里的老少爷们注意了，马上放炮了，请到屋里躲一躲，请到屋里躲一躲……”
为了保险起见，点炮后，还把一个圆形的大粪篓子扣在炮眼上。这样爆炸后待飞的碎石会被粪篓子阻挡一下，减少飞进村里的机会。
为了便于向外运送土石，开挖的土汪底部的外观是呈阶梯状的。土汪南北走向，从南往北，越挖越深。
工程进行到第二年，当土汪的北部挖到大概十五六米的时候，西北角的一炮炸出了一个拇指粗细的泉眼，那 “咕嘟咕嘟”从泉眼里冒出来的，不只是清亮的水，更是全村人的期盼。一时工地上沸腾了，欢声一片。不少人从家里拿来水桶、水瓢，取水挑回家，品尝和感受这地下水的甘甜。
找到了水，给了全村人以鼓舞和信心。挖出地下水后土汪改称平塘。于是，每年的冬天都对平塘进行深挖扩建。这一干就是五年，北面又挖出了几股泉眼。社员们干劲十足，肯出力，愿流汗。大家有一个共同目标：要把村子的面貌改变。
有一年冬天，三个盲人组成的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来村里宣传，住在生产队的场院屋子，二叔负责照应宣传员的生活。当二叔谈及村子的自然条件和正在进行的平塘扩建工程时，宣传队还给编了一段京韵大鼓唱词到工地上说唱：
春来种田人人忙，天不下雨苗不长。村子坐落在那山冈下，土地龟裂蛇虫子藏。不近河流、没有水塘。土地得不到灌溉，产不出棉花，收不来米粮。怎么办？老书记德新愁断了肠。他召集干部来开会，商量着如何旱地引龙王。大家意见很统一，挖开土汪找龙王、找龙王。冰天雪地开了工，小车推、筐子装，冒着严寒挖土方。功夫不负苦心人，涌泉随炮到家乡。从此后，粮棉丰收有保障，日子过得都舒畅。小伙不用打光棍，姑娘出门子有嫁妆……
有了水后，生产队凑钱买了一台十二马力的柴油机水泵，又从水库向南北方向修了水渠。从此，湛蓝的平塘水，被机动水泵提升、扬进水渠。水渠水流淌，仿佛是一条银色的巨蟒，曲折蜿蜒，钻进麦田、棉花地、滋润作物成长……
山下那片土地由旱田变成了水浇田。平塘的水虽然无法引到山上去，但山坡上的土地在秧地瓜等需要水的时候，可以自此取水灌到大皮囊或氨水桶里，用毛驴车运到需要的山坡上……
平塘里的水来自泉眼，是活水，水泵一整天都抽不干。
有了水，村子连续几年粮棉丰收，亩产量进入公社前三，被评为全县农业学大寨先进单位，李德新书记还在“三级干部”会议上作过典型发言。从此，贫困山村的经济一年比一年有改善，家家户户都能吃上饱饭，过年的时候都能吃上白面饽饽、白面水饺了……
修建平塘，也付出了沉重代价：
天寒地冻，北风刺骨，大部分社员手上、脚上起了冻疮，有的社员腮上冻破了皮。有位赵爷爷在扶钢钎打炮眼时不慎被五公斤的铁锤砸掉了右手拇指。还有一对青年夫妇出工挖平塘，把四岁多的女儿锁在家里，孩子趴在水瓮沿上玩，一头栽进盛满水的水瓮里，从此失去了幼小的生命……
我常想：老家村西口平地挖出的那座平塘，它蓄存着的不只是一汪清澈的水，那里面分明荡漾着祖辈父辈两代人的汗水和血泪。
塘水入渠流淌，涌动着的是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
问渠哪得清如许？
为有源头活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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