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治国理念-朱元璋的治国方略
朱元璋建立明王朝之后,面对错综复杂的社会矛盾和政局动荡不安、经济凋敝衰败的严峻形势,宵旰忧勤,锐意求治,并在总结自己实践经验的基础上,吸取历代王朝尤其是元朝兴亡治乱的教训,提出了一套丰富多彩的治国思想。他的治国思想自然包含不少封建性的糟粕,但也不乏闪耀智慧火花的真知灼见,对当时和后来的社会都产生过很大的影响。

“躬览庶政”朱元璋总结元朝灭亡的教训说:“元氏 昏乱,纪纲不立,主荒臣专,威福下移,由是法度不行,人心涣散,遂至天下骚乱”①。又说:“夫元氏之有天下,固由世祖之雄武,而其亡也,由委任权臣,上下蒙蔽故也。....君不能躬览庶政,故大臣得以专权自恣。”②认为“主荒臣专”,即君主不能“躬览庶政”,大臣“专权自恣”,是导致天下骚乱、元朝灭亡的一个重要原因。因此,他强调君主要“躬览庶政”,认为这是实现天下大治的一个前提条件。所谓“躬览庶政”,顾名思义,即指君主要临朝预政,亲自过问和处理国家大事。朱元璋认为,君主如不“躬览庶政”,大臣就会专权自恣,胡作非为,破坏纪纲法度,并且蒙蔽君!主,使之无法了解下情,运用其权力来加以纠正。否则,“若使君德下流,民情上达,有不利便即与更张,天下岂有不治?”①他认为张士诚之所以灭亡,原因之一也是由于不理政!务,委任权臣,说:“我诸事无不经心,法不轻恕,尚且着人,瞒,张九四(即张士诚)终岁不出门,岂不着人瞒!”②所以,朱元璋即位后,总是兢兢业业,亲自临朝预政,不仅日视三朝,还“时召大臣于便殿裁决庶政”⑧。《天潢玉牒》载:他“四鼓而兴,未明而朝,日景始罢。稍间辄与诸儒讲论经史,晡时复听政,至昏乃还宫。隆寒甚暑,未尝少变。体或不豫,亦强出视朝。凡有陈论者,无间卑贱皆引见。四夷有小:警,则终夕不寐,深思弭患之宜。”朱元璋自己也说:“朕 自即位以来,常以勤励自勉,未旦即临朝,晡时而后还宫。夜卧。不能安席,披衣而起,或仰观天象,见-星失次,即为忧惕;或度量民事,有当速行者,即次第笔记,待旦发遣。”④真是达到废寝忘食的地步。
不过,朱元璋“躬览庶政”的命题,还有更深一层的含义,即主张进一步扩大皇权,加强君主专制的中央集权。在他,:看来,君主要“躬览庶政”,除了皇帝本人亲自临朝听断,还必须对国家制度进行改革,“事皆朝廷总之”①,进一步打大君主的权力,“权不专于一司”②,相应地分散和削弱臣下的权力,使之无法专恣擅权,这样才可保证君主的大权不致旁落,并且保证他能永远按自己的意志办事。
明初的政权体制基本上是沿袭元朝的制度,朱元璋认为它弊病很大。起不到保证君主“躬览庶政”的作用。他批评元朝的中书省制度说:“胡元之世,政专中书,事必先关报然后奏闻,其君又多昏蔽,是致民情不通,寻至大乱,深可为戒。”③他对丞相之设更为不满,说:“自秦始置丞相,不旋踵而亡。汉、唐、宋虽有贤相,然其中多有小人专权乱政”④。“设相之后,臣张君之威福,乱自秦起。宰相权重,指鹿为马。自秦以下,人人君天下者,皆不鉴秦设相之患,相从而命之,往往病及于国君者,其故在擅专威福”⑤。洪武十三年(1380年)胡惟庸案发,他告谕群臣:“联欲革去中书省,升六部,效古六卿之制,俾各司所事,更置五军都督府,以分领军卫。如此,则权不专于一司,事不留于壅蔽”⑥。旋即下令撤销中书省,升六部官秩,分理全国政务;罢除丞相官职,由皇帝兼使其权;撒除大都督府,更置五军都督府,分领所属卫所。在这前后,他还设通政使司,使掌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令 以正百司,达幽情,以通庶务”⑦;改御史台为都察院,以加强,对内外百官的监督;废行中书省,分置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和按察使司,以分散地方机构的权力。
此外,又严禁宦官、后妃预政,以防宦官、外戚专权;封藩诸王,以屏藩王室,屠戮功臣,以防功高震主,强化文化专制,以钳制士人思想。经过一番改革,各个系统的政权机构彼此独立又互相牵制,便于君主的控制和操纵。全国的最高决策权力完全集中到皇帝手里,实现了“乾纲独断”的目的,从此“中外奏章皆上彻御览,每断大事,决大疑,臣下唯面奏取旨”①。朱元璋感到非常满意,认为这样--来,就可以确保自己及其子孙永远“躬览庶政”了,说:“今我朝罢丞相,设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门,分理天下庶务,彼此颉顽,不敢相压,事皆朝廷总之,所以稳当。”②他特著《皇明祖训》,下令:“凡我子孙,钦承朕命,无作聪明,乱我已成之法,--字不可君主是封建国家的最高统治者,理所当然是应该亲预朝政的。但以往的历代王朝,除少数有作为的君主,大多数的皇帝都沉溺在宫廷的腐化生活之中,骄奢淫逸,极少过问政事。致使大权旁落,权臣擅专,因而弄得朝政日非,积弊丛生,导致王朝的覆灭。朱元璋力图矫正积习,强调君主必须“躬览庶政”,这显然是有积极意义的。他自己身体力行,亲预朝政,勤于听断,因而能够针对当时的实际情况采取一系列兴利除弊的果断措施。同时,他为确保“躬览庶政”的实现,又对国家机构进行相应的改革,加强了对官吏的监督和控制,强化了中央集权制度。所有这些,无疑是有助于社会秩序的安定,也有助于生产的恢复和发展的。另外,与之俱来的中央集权的强化,也有利于我国统-多民族国家的发展和巩固。
但是,历史上普遍存在的“主荒臣专”的现象,是封建君主制度所必然产生的--种痼疾,不改变这个腐朽的制度,它是不可能加以根除的。而朱元璋在“躬览庶政”的命题下,有权必抓,事必躬亲,把君主专制的中央集权发展到了极端,这又不能不对社会的发展带来严重的后果。在极端的君主专制之下,全国的军政大权集中于君主一.人之手,臣僚唯有束手待命之分,他们的进取性和积极性便消失殆尽。而君主的权力越大就越是担心大权旁落,对臣僚便越是疏远和猜忌,越是要处处加以防范,官僚机构也就势必越加膨胀和臃肿。同时,君主的权力越是扩大,又越是便于佞臣施展权术,窃取权柄,而滥施暴政。这一切,最终必然要导致政治的腐朽,吏治的败坏,阶级矛盾的激化,从而破坏社会经济特别是行将出土的资本主义萌芽的成长。后来的事实证明,明朝的历史正是沿着这一轨道发展而走向它的末路,这是朱元璋所始料不及的。
“安民为本”
朱元璋继承和发展了古代的民本思想,强调“民者,国之本也”①,“凡为 治以安民为本,民安则国安”②,认为要求得天下大治,首先必须安民,只有安定了百姓,国家才能安定。
朱元璋为他的这个主张披上--件天命论的外衣,谓:
“天之爱民,故立之君以治之,君能妥安生民则可以保(其君位)”①。他认为天下百姓都是上天的子民,同样受到上天的抚爱,君主受命于天以治民,负有“妥安生民”的责任,“朕为天下主,凡吾民有不得其所者,皆朕之责”②。因此,君主如果想要得到天命之永眷,不仅要敬天,而且要“恤民”,
“所谓敬天者,不独严而有礼,当有其实。天以子民之任付于君,为君者欲求事天,必先恤民。恤民者,事天之实也。”❸只有注意“恤民”,使百姓安居乐业,衣食给足,上天才会高兴,天命才可永驻,君位才可长保。否则,如果不注意“恤民”,弄得民不聊生,颠沛流离,.上天就会发怒,天命便会丧失,君位就会不保,“苟所为一有不当,上违天意,下失民心,驯致其极而天怒人怨,未有不危亡者矣”④。天命论是唯心主义的世界观,但朱元璋的这种天命论与孔子等人的天命论毕竟有点区别。孔子等人的天命论是和血统论联系在一起的,他们认为只有出身高贵的“君子”才能知天命,而出身卑贱的“小人”是不可能知天命的。朱元璋却把天命论与民心论联系在一起,认为“人事迩,天道远,得乎民心,则得乎天心”⑤,强调“天命之去留,由民心之向背”⑧,“为政者以得民心为本”@,君主必须“妥安生民”,取得民心的支持,才能永眷天命,长保君位。这深刻地反映了元末农民战争对朱元璋的教育作用。正是这场大规模的农民战争,使朱元璋亲眼看到起义农民的伟大力量,他惊呼:“所惧者民”①,一再引述古人的话说:“民犹水也,君犹舟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②。因而他对君民关系能有比较正确的认识,懂得“民不可轻”的道理,认识到君主不仅不能“轻民”而且要“敬民”,说:“敬天之事,后世中主犹能知之,敬民之事,则鲜有知之者。盖彼自谓崇高,谓民皆事我者,分所当然,故威严日重,而恩礼寝薄。所以然者,只为视民轻者。视民轻则与己不相干,而畔涣离散不难矣。惟能知民与已相资,则必无漫视之、弊。..古之帝王视民何尝敢轻,故致天下长久者,以此而已。”⑧朱元璋“安民为本”的治国思想,就是在这个认识基础之上提出来的。”
那么,怎样才能“安民”呢?朱元璋认为,民之所以不安,主要是由于衣食不能给足,加上统治者的残酷压迫和过度榨取,造成百姓的极端贫困,“民窘于 衣食或迫于苛政则逃,使衣食给足,官司无扰,虽驱之使去,岂肯轻远其乡土?”④
他指出:“大抵百姓 足而后国富,百姓逸而后国安,未有民穷困而国独富安者!”⑤认为民之贫富直接关系到国家的安危治乱,只有设法发展生产,并减轻剥削,使老百姓衣食给足,摆脱极端贫困的状态,才能求得民安而国治、他把这-一主张概括为“藏富于民”,说:.“保国之道,藏富于民。民富则亲,民贫则离,民之贫富,国家休戚系焉。”⑧
朱元璋的“藏富于民”,首先是指发展农业生产,开辟衣食之源。他指出,“为国之道,以足食为本”①,“食之所恃在农,农之所望在岁”②,“农为国本,百需皆其所出”③,要解决衣食问题,关键是抓农业生产,“足衣食者,在于劝农桑”。因此,在即位之初,他就要求各级官吏把“田野辟,户口增”作为治国之急务来抓,并规定对官吏的考核必书农桑治绩,违者降罚。他还针对当时“天下初定,民财力俱困"的实际情况,制定“休养生息”的政策,采取调整土地关系、奖励垦荒、推广屯田、兴修水利、提倡种桑植棉、实行赈贫救灾等措施,大力推动农业生产的恢复和发展。为了保证农民的生产时间和不误农时,还注意“简兴作,节徭役”⑤,尽量减少非生产性的工程建设,一般工程也尽可能安排在农闲季节进行。
朱元璋“藏富于民”的另一内容是轻徭薄赋,均平负担。
他懂得,只顾眼前利益的过度榨取,不仅会使国家的财源陷于枯竭,而且还会激起农民的反抗,“苟取其困穷而不之恤,民将抚然日:恶在其为我上也”⑥。他认为:“善为 政者赋民而民不困,役民而民不劳,故民力纾而财用足。今天下有司能用心于赋役,使民不至劳困,则民岂有不足,田野岂有不安,争讼岂有不息,官府岂有不清?”⑦主张把赋役剥削控制在一-定限度之内,“取之有制,用之有节”⑧,切勿竭泽而渔。因
此,朱元璋所确定的赋税,民田一般三十税一,徭役负担也较元末大为减轻。而且还注意做到均平负担,特别是在进行人口和土地的清查、编制赋役黄册和鱼鳞图册,并对徭役制度进行改革之后,更减少了课役畸轻畸重的现象。
朱元璋“藏富于民”的又一内容是整肃吏治,抑制豪强。
朱元璋深知,官吏苛剥,豪强横行,是造成百姓极端贫困的一个致乱之源。如不加抑制,所谓“藏富于民”,“衣食给足”,不过是一-句空话。元朝之所以灭亡,就是由于“县官由儒者多迁而废事,由吏者多奸而弄法,蠹政害民,靡所不至,遂致君德不宣,政事日坏,加以凶荒,弱者不能聊生,强者去而为盗”①,明初政局之所以动荡不安,也是由于“有司贪墨,守御官军扰害,以故(百姓)逃窜山林,群聚为盗”②。即位之后,朱元璋便大力整肃吏治,不仅制订严格的官吏考课制度,而且动用严刑酷法严厉打击贪官劣吏。对那些“欺凌小民、武断乡曲”的豪强地主,也严加制裁。洪武初年,他召集各地富豪至京,即告诚之:“毋凌弱,毋吞寡,毋虐小,毋欺老,孝敬父兄,和睦亲族,周给贫乏,逊顺乡里,如此则为良民。若效昔之所为,非良民矣。”⑧后来,他不仅用酷刑诛杀了一批“非良民”即不法豪强,而且多次借“实京师”之名,将各地的许多富户迁至京师和中都临濠,使之丧失原有的社会地位,无法再鱼肉乡邻。
朱元璋的“安民为本”和他所采取的相应措施,最终目的是为了巩固朱明王朝的统治。他曾以人之驭马来比喻君民关系:“譬之驭马者,急衔勒,励鞭策,求骋不已,鲜不颠蹶。马既颠蹶,人独能无伤乎?”①在他看来,老百姓乃是供统治者驰驱的坐骑,只不过为了使之不至颠蹶而伤着统治者,不能过度负载,过分鞭策而已。他还说:“趋事执役以奉 上者,庶民之事”②,“田赋力役出以供上者,乃其分也”,如果“有田而不输租,有丁而不应役”,就是不安本分,“不但国法不容,天道亦不容”,将给子严厉的惩罚和镇压③。朱元璋“安民为本”的阶级实质不是昭然若揭吗?但是,他能够看到起义农民的巨大威力,从而把“安民”视作“为治之本”,宣布要解决百姓的衣食问题,并且确实为此采取了许多措施,这种见识和胆略还是难能可贵的。他所采取的这些措施,固然带有很大的局限性,不可能使百姓真正富裕起来,达到衣食给足,但是毕竟多少改善了他们的处境和生产、生活条件,提高了他们的劳动积极性,起到了促进经济的恢复和发展、安定社会秩序的积极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