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多情的故事情节;《犹记多情》by
多年前我遇见过一个女人。
她在茫茫沙漠的边缘开了一家客栈,爱穿着鲜艳红色的衣服,在没有客人的时候喜欢一个人站在门外发呆,荒芜的沙漠里,她好看的像一朵独自绽放永不凋零的玫瑰。我想在这种险恶的地方却偏执不肯离开的人一定是有故事的。
她说她在等一个人,一个不确定是否会回来的人。
那为什么还要等待呢?
她笑了,失神的目光望向远方,似乎那个她等的人已经在沙漠尽头出现般。
我想,她等的那个人一定是孤独而且骄傲的,和我一样。一生都在行走。独恃三尺青锋,千里群雄束手。
我倚在门框上,看着大漠深处的夕阳,余光打在身上,暖暖的。就在我不知道自己在琢磨什么,几乎要睡着的时候,她又开口与我说话:“从这个角度看,你与他真像。”她放下手中的酒杯,站起身走近我。我嗅到了她唇齿间的浊酒味道。不过她的嘴唇并没有打算在与我相距十厘米时停住,我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她美丽的眼睛里所包裹的迷茫和落寞。她吻了我,似水柔情在唇边蔓延。
“抱紧我。”她的嘴唇轻碰我的唇角。时间并不长,但是却几乎快要在我心里种下一股莫名的幸福感了。她靠在我的肩膀上,双手紧紧抱着我的腰,那个留有余香的吻似乎对于她来讲只是寂寞的自我抚慰。我左手无声又温柔地抱紧了她,右手轻轻的抚摸着她的长发,好像我就是她等待的那个人,在多年之后终于风尘仆仆的赶来,抱紧她,给了她不再离开的承诺。
一个人,应该在一生中某个时候为了某个甚至是不相干的人而忘掉自己。这样,如果还不够强大至无畏无惧,那么,要么是他尚不够孤独,要么,是他还没有习惯孤独。
一个女子可以甘心在这个混沌的荒漠为心里的那个角落撑起一片阴凉,我很心疼她。其实她即使不必强大亦可以安得一生。可我却突然羡慕起他等待的那个人来,突然希望在江湖的某个角落有个女人亦如此等我,望眼欲穿的从我归来的方向默默的注视着,等我抱紧她,答应再也不会离开她。
可是,我知道,我没有这样的爱人。我这样想,是我尚不够孤独还是尚未习惯孤独?也许浪迹天涯愈久,伴随愈发犀利傲娇的除了我的剑还有我心中的那个人,她在我心正中生长,连开的花都是她的圆圆的笑脸。
“一个人的孤独与落寞是不可能被一个拥抱所能治愈的。”我在她耳边低语,却更似对我自己说,“十年前我爱着一个女子,即使我青锋过处,无人能挡,可是终究还是攻不破她的心防。我害怕孤独,因为在每一次独处时候都会有她的影子出现,甚至是睡梦中,我也常常梦见她同我讲过的她最喜欢的花,红得就好像敌人脖颈中冒出的血,漫山遍野,到处都是。我发现,不去想她的办法莫过于让自己忙起来。
于是,我开始很少睡觉,开始将我的剑练得更加无人能挡。可是,寂寞并不冷却。我也习惯在热闹的长安街一遍又一遍的从南走到北,每一处都可以遇见很多的人,听着他们不尽相同的口音。他们三三两两的走在一起,我可以听得到他们的快乐和欢腾,可是我却愈加落寞。当我走在听得见脚步回声的寂寥山谷时,依旧孤独,我才知道原来孤独是肯定的,无论怎样都不能得到救赎,于是我开始享受这种感觉。师父也曾说过:男人,因为孤独而让手中的剑愈发近乎天道。然而,天道有寒暑,阴阳,相辅相成,彼此不相离,我却永久是孤身,这又哪里是天道?”
她抬头看着我同样迷茫孤独的眼神,似乎多了一种叫做同病相怜的东西。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会觉得比你还要可怜。”我不再抱她,恢复到假寐的姿势,趁还有最后一点阳光余温。虽然我孤身一人,但至少还可以贪婪受用自然丝毫不吝啬的馈赠。
她一转身,飞身跃上屋顶,拿出腰间斜插着的横笛,寂寥的吹起离别的曲调来。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便作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她用笛声感慨自己的悲凉,红装裹身,和傍晚起风的沙粒一道在空中起舞。
“天黑了,看来今晚会有一场风暴,快下来吧。”我看着远处滚滚而来的黑云,今晚注定不得安稳。
“其实我俩都一样可悲。”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响,我们用各自颓唐寂寞的表情应对着无人的空旷客栈,她一饮而尽手中的烈酒,瞅着我,希望从我不动声色的神情中读出默认的信息。
“怎么?我虽然有过孤独,可我并没有要刻意去等的人,也没有将年华浪费在假借消解孤独依托的相思或者爱情上,虽曾有过,但此刻我只想当下,哪怕会孤独永恒,但又有何妨!”我已经全然不介意孤独,孤独之美在于它永远比爱上一个人,将自己囚禁在一个再也不肯离去的地方来得舒服。
她笑,纤细的手指将风吹乱遮着我眼睛的一缕碎发弄整齐,“他也手不离剑,即便与我一起亦不肯真正放松,究竟一把剑有什么魔力可以带他浪迹天涯,江湖天涯到底有多好?难道不是与我一样,各自孤独?只是我比他多些绵延不绝的思念罢了。”
“女人的世界只有男人,而男人心里却是整个江山。”
“一开始他离我而去的时候,我会在深夜痛哭。不想醒着,就算在睡梦中也会想别再醒来。渴求不再有孤独,也曾拼命渴求有一个家,也会在夜晚时候走过万千灯火人家街道,看着橘色烛光从窗户缝隙里洒在我的脚下,久久不敢离去。”她说得很动情。突然身体里开始蔓延一种奇妙的感觉。原来并不是只有自己会寻找,会学着摆脱,然后发现这种骨子里的孤独是本能不肯消亡的,若你不会死去,它亦不朽。
“有人吗?开门啊。有人吗?”这时候门外响起急促敲门声,此刻估计已是漫天风沙,几个伙计赶紧打开门,等人进来赶紧将门关紧。
几个人走进来,其中一人着装精致,抱拳走上来:“多谢两位收留,方保的小弟们财命两全。”
“不必客气,我们开的就是客栈,迎的就是四方来客。遇见即是缘分,兄台若想吃酒,亦是休息,我吩咐伙计替你安排,”她一副老板娘的姿态,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原来只剩下一个人一个人的时候,即便是柔弱到只会吹笛作诗的女子,也会坚强的似穿了盔甲,百毒不侵。
我朝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去,身后仍然传来她慵懒而精干的声音,突然又想起我的她来。紫衣,轻纱,横笛,长发,飘渺似江南的烟雨。我的打坐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安宁,我思绪纷飞,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旷与劳累袭来。
窗边桌上,是我信笔所写:
西北射雕客江南,长安灯影书华山。
遍饮天下无情酒,冷落夏至赏杜鹃。
晨起,我埋了长剑,打马归南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