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霜华处,谁在低声唱光阴
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习惯于在冬日有风的傍晚,独自走向城市边缘那条未名的小径。路旁的梧桐早已褪尽繁华,遒劲的枝干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时间本身画下的简笔。风是冷的,带着一股子清醒的、近乎凛冽的劲儿,掠过耳畔时,会带起一阵细微而悠长的哨音。若是恰逢前夜下了霜,晨光未及消融,枯萎的草尖、蜷缩的落叶上,便覆着一层薄薄的、晶莹的盐粒似的白。
我便是爱在这样的“风过霜华处”徘徊。风是过客,来了又去,带走了温度,留下了声响;霜华是过客的印记,短暂地装点了萧索,却昭示着更深的寒。它们共同构筑了一个清冷而透明的场域,仿佛滤去了现世所有的浮华与噪杂,让世界回归到一种本质的、近乎禅定的静。在这种静里,那些被日常忙碌所掩埋的、属于过去的光阴的碎片,便开始悄然浮现,发出唯有心耳才能捕捉到的低唱。

那低声唱着的,或许是童年时某个同样清冷的早晨。灶膛里柴火噼啪,祖母用她粗糙而温暖的手,为我系紧棉袄的领口。屋外的瓦檐上挂着冰凌,阳光照过来,折射出七彩的光。那时的光阴,是棉布般厚实而妥帖的,歌声是灶火映在墙上的摇曳光影,是粥在锅里咕嘟的安稳节奏。而今,风穿过空寂的院落,那低唱便化作了对一双永不再见的、温柔手掌的无尽思念。
那低声唱着的,也可能是少年时一段无疾而终的懵懂心事。它发生在某个秋末冬初的校园角落,空气干冷,呵气成霜。几句简单的对话,一个仓促交换的眼神,便像惊鸿,在心里烙下了印子。当时只道是寻常,甚至带着几分青涩的尴尬与懊恼。可多年以后,当相似的风再度拂过面颊,那段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无比的记忆,竟自动流淌出旋律——是遗憾,是怅惘,更是一种被时间净化后、澄澈如水的怀想。原来,最深刻的悸动,往往以最沉默的方式,在往后的岁月里反复低吟。
那低声唱着的,甚至可以是某个寻常午后的片段: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窗,落在翻开的书页上,灰尘在光柱里慢舞;或者是一次毫无目的的漫游,耳机里的老歌与眼前的街景莫名契合;又或是某个深夜,为了一件已完成或未完成的工作,独自面对屏幕时内心的絮语……这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瞬间,被岁月的风霜隔离之后,竟都显露出珍珠般温润的光泽,每一颗都在记忆的暗处,独自哼着独特的曲调。
“风过霜华处”,是当下物理的时空,一个清冽的、剥离了冗余的观察点。“谁在低声唱光阴”,则是灵魂向内追溯时听到的回响。那“谁”,或许是故乡,是故人,是旧梦,是无数个昨日之我留下的光影残像。它们并未消失,只是沉积在了生命河床的深处,需要一阵恰当的风——一阵足以让人冷静、让人疏离于当下喧嚣的风——来扰动,让那些沉淀物重新泛起,发出幽微而执着的歌声。
这歌声,并不总是欢愉的。它常常混合着失去的怅惘、错过的遗憾、年华逝去的轻喟。但也正因如此,它才是真实的、有重量的。它提醒着我,来路并非虚空,每一个足迹,无论深浅,都曾被时光郑重地谱写过。在风的穿行与霜华的凝结消融之间,我仿佛能触摸到光阴那冰凉而坚硬的质地,也聆听着它内里那汩汩流动的、温热而永恒的生命之音。
于是,我不再急于赶路。我停下脚步,任凭冷风吹透衣衫,看最后一抹霜华在渐渐明亮的日光下悄然隐去。我知道,就在这风声与寂静交替的缝隙里,在那看似空无的“处”,我的光阴,正被无数个过往的“我”,深情地、低声地吟唱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