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阑珊忆芳菲
午后,细碎的阳光透过老格子窗,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微尘,仿若时光本身正以一种具象而缓慢的姿态流淌。我独坐于旧书桌前,指尖滑过那本泛黄相册的边缘,一种温润的暖意便从旧物深处渗透出来,直抵心扉。它兀自静默着,却像一扇虚掩的门扉,门后,便是那个被称作“芳菲”的,永不褪色的季节。
何为芳菲?在岁月的滤镜下,它变得朦胧而抽象。它或许是春日里,外婆家院落中,那架老紫藤垂下的千万点紫玉铃铛。风来时,花穗摇曳,清甜的香气拂过少女仰起的脸庞。又或许是蝉声喧哗的夏日,放学路上与同伴追逐嬉闹,脚下踏碎的,是夕阳金辉里明灭不定的树影。那是一种混合着青草、汗水与无忧无虑的气味,是生命最本初的、饱满而热腾腾的芬芳。
旧梦,便是在这样的芬芳中编织而成。它不那么清晰,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墨迹晕染开,轮廓趋于柔和,细节已然模糊,但整体的意境与情感却愈发浓烈。我常常忆起儿时的老宅,墙角的苔痕,灶间蒸腾的雾气里米糕的甜香,还有除夕夜,一大家子挤在并不宽敞的堂屋里,守着那台黑白电视机。雪花荧幕闪烁,窗外的爆竹声远远近,那一刻的喧闹、温暖与期待,便是我心里永不落幕的旧梦剧场。
旧梦总不免“阑珊”。阑珊,并非消失,也非熄灭;它是盛宴将散时那种余温尚存的慵倦,是灯火渐渐式微时投向暗处的、长长的影子。梦愈是芳菲旖旎,其阑珊时分的况味便愈是复杂难言。我们怀念,是因为那时光、那人、那景,已永远地停留在了“当时”。往日的亲昵与默契,如今或已隔了山海;昔日的热烈与勇敢,或许已在生活的砥砺中被妥帖收藏。那些旧梦,如同夹在书页里的干花,颜色虽褪,触碰时,却仿佛还能感受到它曾在枝头、在雨后阳光里活过的肌理与呼吸。
与其说怀念是在追忆一段不可复返的黄金时代,倒不如说,是在这不断的回首与确认中,寻找并确认那个“我”从何而来。昔日的山川草木、笑语欢颜,共同塑造了我们精神世界的初始地貌。每一次对旧梦的打捞,都是用记忆的丝线,回望自身的来路,为当下的自我寻找一份情感的坐标。它们是我们灵魂深处的压舱石,让前行的航船,不致在时间的洪流中迷失方向。那旧梦的阑珊处,恰恰是现代生活中最缺乏的停顿与诗意的栖居地。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抹金色的光也被夜色收回。我合上相册,那曾弥漫一室的旧日气息仿佛并未散去,而是沉潜下来,融入了此刻的静谧之中。旧梦阑珊,芳菲不再,这本是时光铁铸的法则。但值得庆幸的是,当我们闭目内省,那花事依然在灵魂的原野上生生不息,那旧梦的暖色余烬,足以将此刻的冷寂与未来的长路,一并温柔地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