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醉月藏蜜誓
月上中天,为这巍峨的宫阙披上一层清冷如霜的纱。东宫深处的“毓华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烛火透过茜素红的纱罩,晕开满室暖融的光,将那些精雕细刻的芙蓉花纹,映照得影影绰绰,仿佛在无声吐露着缠绵。
当朝太子萧珩褪去了白日里象征储君威仪的玄色冕服,仅着一袭月白常袍,倚在临窗的软榻上。他手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而是越过书卷边缘,悄然停驻在不远处那抹纤细的身影上。
他的太子妃,名唤沈芙,此刻正背对着他,伏在紫檀案几前,全神贯注。几上铺着素白的宣纸,她手中拈着一支细细的工笔,正勾勒着一朵将开未开的木芙蓉。花瓣的边缘染着极淡的绯色,一如她专心时,不自觉飞上耳畔的嫣红。夜风透过半开的雕花长窗溜进来,带着庭院里芙蓉花的暗香,也拂动了她鬓边几缕未束起的青丝。
萧珩看了一会儿,终是放下了书卷。他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她身后。
“何事如此入神?”他温声问,气息拂过她耳际。
沈芙笔下微微一颤,那花蕊的一点便溢出了些。她并不恼,只侧过脸,眼眸在烛光下亮如点漆,映着他的倒影。“殿下吓我一跳。”声音软糯,带着不自知的娇嗔,“臣妾在画木芙蓉。您瞧,这是‘醉芙蓉’,晨起洁白,午后转粉,至暮深红,一日三醉,是不是很像……”
“像什么?”萧珩接过她手中的笔,就着她画错的那一点,信手润开,竟点染成了一只停驻在花心、振翅欲飞的淡金色小蜂。
沈芙看着那巧思,唇角翘起,笑意漫开:“像臣妾初遇殿下那日,在御花园的芙蓉花树下,心情也是这般,一日三变,晨起忐忑,午后惊喜,至暮……便醉了。”
她说得含蓄,眼底却漾开一片赤诚的蜜意。萧珩心头一动,记忆被牵回三年前。那时他还只是不甚得宠的皇子,于宫宴间隙避至花园,却见一少女踮着脚,试图摘下高枝上一朵最盛的芙蓉。裙裾翩跹,侧脸在月色下皎洁如瓷。他鬼使神差地出手相助,指尖相触时,她惊慌回眸,那一眼,清澈见底,毫无宫中常见的算计与矜持。后来他才知道,她是刚进宫的礼官之女,名中有“芙”。
他替她摘下花,她却摇头,轻声说:“花开枝头才最好看。”那一刻,萧珩沉寂多年的心湖,像被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从那一刻起,他便暗自立誓。
“芙儿,”萧珩放下笔,从袖中取出一个仅有指节大小的羊脂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清甜醇厚的蜜香弥漫开来。他牵过她的手,将一滴晶莹剔透、色泽金黄的蜜露,轻轻点在她的手腕内侧。“这是岭南今年新贡的‘荔枝蜜’,采自百年荔枝林,一年只得十瓶。我尝过,其味至纯至甘。”
微凉的蜜滴触及温热的肌肤,沈芙颤了一下,讶异地看他。
萧珩执起她的手,就着那滴蜜,印下郑重一吻。蜜的甜香与他的气息交融,烙印在她的脉搏之上。
“宫廷似海,前程莫测。或许有明枪暗箭,或许有风雨如晦。”他望进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低沉却如磐石,“但这一滴蜜,便是我的誓言。此生或许无法许你永远万里晴空,但我必竭尽所能,将所有沁甜皆予你。若前程是苦海,我便为你酿蜜;若人间多风雪,我怀中便是你的春坞。这‘芙蓉醉月’之景,我要你年年岁岁,如今夜般,只见其美,不沾其寒。”

沈芙怔住了,腕间那一点被吻过的蜜,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顺着血脉,直烫到了心尖。眼眶蓦地发热,所有言语都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层朦胧水光,痴痴地望着眼前人。他不再是众人面前威仪深重的太子,只是她的萧珩,许下了一个以蜜为契的诺言。
窗外月色愈发明澈,悄然挪移,正正照亮案上画纸。那幅“芙蓉醉月图”已然完成:月下芙蓉,姿容绝世,花心一只小蜂,似在汲取无尽甜香。而画幅右下角,不知何时多了一行铁画银钩的小字,是太子的私印笔迹——
“此心为皿,独贮蜜誓。”
夜还很长,而毓华殿内的暖香蜜意,似乎才刚刚开始氤氲,缓缓流淌进悠悠岁月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