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伞下秧歌闹人间
北方的冬季,天总是黑得格外早。腊月的黄昏,冷冽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巷口那盏老路灯刚颤巍巍地亮起橘黄的光,一阵欢腾的锣鼓声便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从老街深处滚了出来。这声音是信号,霎时间,家家户户的门扉后探出热切的脸庞,孩子们像归巢的雀儿,呼啦啦涌向村头的晒谷场。在那里,一场属于冬夜的盛宴——扭秧歌,正伴着飞扬的红绸与旋转的彩伞,热热闹闹地开场了。
晒谷场中央,早已是人头攒动,围成了厚厚实实的圆。圈子最里层,是秧歌队的天地。瞧那领头的“伞头”,是位精神矍铄的白发老人,手中一柄硕大的红绸伞,伞面如一朵怒放的花,伞沿垂下金色的流苏。他步子稳健,腰板挺直,手中的红伞忽而高高擎起,如擎着一团不灭的火焰;忽而稳稳旋转,流苏划出一圈圈金色的光晕。他便是这场欢舞的灵魂与指挥官,每一个眼神、每一次转身,都牵引着身后长长队伍的节奏与走向。
紧随其后的,是色彩斑斓的“身子”。婶子大娘们身着桃红柳绿的绸衫,手执粉扇或彩绢,她们的脸上扑着喜庆的胭脂,笑容比身上的衣裳还要明艳。她们的步伐看似简单,一进一退,一扭一摆,却秧歌特有的“艮劲儿”与“浪劲儿”糅合得恰到好处。那“艮劲”是脚下的扎根,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透着庄稼人的敦厚与力量;那“浪劲”则是腰肢与手腕的活泛,是丰收后从心底溢出的舒畅与飞扬。扇子翻飞如蝶,手绢旋舞如花,与领头那柄庄严的红绸伞相映成趣,一庄一谐,一静一动,构成最生动的画面。

队伍里自然少不了插科打诨的“丑角”。一个反穿羊皮袄、鼻梁上涂着白粉的“傻小子”,正扭着夸张的步子,时而装作跌倒惹得众人哄笑,时而去“招惹”那些扭得正欢的婶子,做出种种滑稽姿态。他的存在,如同面团里的酵母,让整个场子的欢乐发酵、膨胀。围观的人群里,爆发出阵阵酣畅淋漓的笑声,这笑声驱散了冬夜的寒冷,也熨平了白日劳作的疲惫。
锣鼓声越发激越了。那鼓点,稠密时如疾风骤雨,仿佛能敲打在人的心尖上;舒缓时又如溪流潺潺,托着秧歌步子的起伏。唢呐昂着头,吹出高亢嘹亮的曲调,那声音直往上钻,像是要把这热腾腾的喜悦送到天上去。在这声音的河流里,扭秧歌的人醉了,看秧歌的人也醉了。孩童在大人腿边模仿着扭动,年轻的小媳妇捂着嘴笑,老爷子叼着烟袋,眯着眼,跟着鼓点轻轻磕着脚后跟。
这哪里仅仅是一场表演?这分明是一场仪式,一场在季节最凛冽时,用最火热的姿态对生活本身的礼赞。那柄高高在上的红绸伞,仿佛撑起了一片祥和的天空;而那些不息舞动的身姿,便是这片土地上最坚韧、最乐观的生命力的奔流。它闹的是这人间的烟火气,驱散的是沉寂与阴霾,凝聚的是乡情与暖意。红绸飘扬,彩扇翻飞,在这锣鼓喧天、笑声鼎沸的夜晚,平凡的日子被赋予了神采,整个村落都沉浸在一种朴实而巨大的幸福里。
夜渐深,曲未终,人未散。那欢腾的浪潮,还在一波一波地荡漾开去,温暖着北方漫长的冬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