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镜中人再启新名
前些时候,应约为一旧日剧集《镜中人》构想新名。任务本身是文字游戏,却在落笔踌躇间,牵引出一番关于命名、镜像与自我认知的思索。一部剧作之名,何尝不是一面悬置于文本入口的初始之镜?我们所见的“标题”,往往是对故事内核的第一重映射与定义。为《镜中人》更名,仿若在擦拭一面蒙尘的镜子,试图调整它的角度与光晕,以期照见故事肌理下更深邃的轮廓。
《镜中人》原题已颇具哲学况味。“镜”,是物理的反射之器,更是隐喻的投射之屏;“中人”,则是一个暧昧的指称,既可是镜前照影的客体,亦可是镜中成像的主体。剧名自身便构成一个自我指涉的回环:它讲述一个关于投射、反思或身份迷失的故事,而其标题本身,已然点明了这一“观照”的结构。那么,重构其名,意义何在?这或许可以理解为一次主动的“二次观照”。当原初的镜像——即既定的剧名——已为观众所熟悉,甚至可能因时光流转而附着上特定时代的解读印迹时,一个新标题的介入,犹如在原有的镜面上叠加一层新的滤镜,或干脆换上一面曲面镜、哈哈镜,旨在打破固有的凝视惯性,激发全新的观看路径与意义通道。
例如,若将视角从“人”与“像”的静默对峙,转向更富动态与撕裂感的内心战场,标题或许可导向《心渊映象》或《裂镜之我》。前者将“镜”的内涵由外物转向内在心渊,强调映照的是深不可测的潜意识波澜;后者则以“裂”字直指自我同一性的破碎,暗示镜中形象的复数化与矛盾性。反之,若意图强调社会角色与真实自我之间的戏剧性反差,则《假面舞会:镜前幕后》或《代号:镜影》这类标题,便将“镜”从私人场域挪移至公共舞台,探讨个体在社会角色(他称)与内在自我(本我)之间的穿梭与困惑。每一种命名尝试,都不只是在寻找一个更“好听”或更“吸睛”的标签,而是在为《镜中人》这个核心隐喻,选择一个特定的解释性棱镜,折射出故事可能被忽略的某一束光谱。

这一创作过程本身,恰恰暗合了《镜中人》可能探讨的主题:我们如何通过“他称”(他人赋予的名字、标签、角色)来辨识、建构,乃至质疑那个“本我”?剧名作为作品进入公共视野的第一声呼唤,是最具代表性的“他称”。观众通过它来预期、框定和理解故事。一个成功的剧名,应是一面既能清晰映照故事核心,又留有足够阐释空间的“灵镜”。它为观众设定最初的观看位置,却又在故事展开后,邀请观众反思这一位置是否稳固,镜中所见是否真实,甚或,镜框之外,是否还有未被照见的盲区。
为《镜中人》寻觅新称,其价值远超一次单纯的文案练习。它是一次对叙事内核的主动再探测,一次对观众接受心理的预演性互动,更是一次关于“命名即定义、映照即建构”的微型思想实验。最终,无论新标题为何,其目的并非取代,而是对话——与原题对话,与故事多重意蕴对话,也与未来观众那面名为“理解”的心灵之镜对话。在这一过程中,作为创作者,我们亦如置身镜前,通过为“他者”(剧作)命名,反观自身对人性、角色与叙事的理解深度。或许,每一部深刻的作品前,我们都既是命名的赋予者,也是被其镜鉴的“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