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刑夜雪落,红梅覆霜,断弦续香

月刑夜雪落,红梅覆霜,断弦续香

那是一个被遗忘的冬夜。月光,不是清辉,而是一道惨白的刑具,冷冷地剖开沉厚如墨的天幕,将剔骨的寒光,无声地倾泻下来。于是,纷纷扬扬的雪,便成了这场“月刑”唯一的、静谧的回响。它们不是飘落,是坠落,带着决绝的意味,一层层覆盖住朱红宫墙的斑驳、覆住青石御道的尘埃,也试图覆住这深宫中所有不甘与呜咽的痕迹。

我的目光,穿透冰花凝结的窗棂,落在庭院角落那株孤零零的红梅上。它孑然立在雪光与月影交织的刑场中央,枝干如铁,虬结着不屈的形态。雪花堆积在它的瓣与蕊上,那不是装饰,是霜覆的镣铐,是严寒施加的又一层凌迟。那抹红,却在素白与惨白的双重压迫下,灼灼地烧着,红得惊心,红得悲壮。它不像在绽放,更像在沉默地流血,以最鲜艳的颜色,对抗最酷烈的时节。每一片花瓣的轮廓,都锋利如刃,割开凝滞的寒冷,逸出一缕缕清极艳极的冷香。这香,是它的言语,它的抗争,是这肃杀“月刑”中,唯一活着的、温热的证据。

曾经,这宫里是有弦音的。不是钟鼓喧阗的韶乐,是更漏长长夜,自某座偏僻殿宇逸出的、悱恻的琴声。抚琴的人有一双善于调香的手,指甲染着凤仙花的淡红。她说,琴弦有魂,妙音易逝,唯香气可缠绵,可续接音韵的余魂。她总在琴案旁置一小鼎,按节气焚烧不同的香品。春兰秋菊,夏荷冬梅……琴韵与香魂缠绕升腾,仿佛能构筑一个无形的、温柔的结界,暂时隔绝这四方天下的冷硬。

可宫闱深深,最容不下的,便是这“无形”的温柔与“多余”的个性。一纸无端的构陷,如同今夜突如其来的风雪。她与她的琴,都成了需要被“肃清”的异色。琴弦,是在我面前被生生扯断的。那一声裂帛般的嘶鸣,短促而尖锐,比任何斥责或刑罚都更彻底地,截断了一个时代,一种可能。余音颤栗着,消散在骤然死寂的空气里,如同生命最后一口游息。

她被人带走的那一夜,没有雪,只有干冷的风。我偷偷留下她未来得及焚完的一囊梅花香末。此后经年,再无琴音。

直到今夜,这场盛大的“月刑”之下,红梅覆霜,凛然怒放。我忽然想起那囊香。我将香末轻轻倾入手炉的余灰中。没有火,只有残温。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清冷的梅香,却幽幽地,从炉隙间萦绕而出。

月刑夜雪落,红梅覆霜,断弦续香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当这缕微香渗入寒冷的夜气,与窗外那株红梅散发的冷香交融时,我枯寂的耳畔,仿佛又响起了那早已断绝的弦音。不是完整的曲子,只是一个颤动的、辽远的泛音,如涟漪,如叹息,与梅香的轨迹同步蔓延。弦已断,音已绝,但香魂未散。这雪夜红梅倔强的生机,竟似以香气为弦,以记忆为柱,续上了那未完的韵律。

原来,刑罚可以冻结地表,可以折断有形之物,却无法扼杀由生命本质散发的气息,无法湮灭由极致之美唤起的共鸣。断弦无声,但红梅覆霜而香愈烈;长夜刑寒,而一缕孤香,竟可续接时空,让失去的,在另一重维度里低回不绝。

雪落无声,月刑依旧。但那抹红,那缕香,和那虚空中的弦颤,已然构成了一个沉默而坚韧的应答。在这凛冽的刑场上,一些东西死去了,而另一些东西,正以更精微、更永恒的方式,活着,并低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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