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顾无言语 灯火是阑珊
夜色如墨,无声地浸润着城市的轮廓。远处高楼的窗口,次第亮起昏黄或银白的光点,像是星辰零落人间,又像一场盛大的、无声的告别。站在自家的阳台上,晚风带着深秋的薄寒,拂过脸颊。那句“相顾无言语,灯火是阑珊”,便不期然地浮上心头,像一枚沉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幽微而绵长的涟漪。
阑珊,是一种将尽未尽的姿态。它是盛宴散场后杯盘间残余的温度,是狂欢背后突然袭来的寂静,是长途跋涉后望见家门时,心头那一点既欣慰又怅然的复杂。而眼前这万家灯火,每一盏背后,都是一个故事,一种人生。它们聚合起来,是人间烟火的温暖图景;可当目光聚焦于任何一扇亮灯的窗,那光晕又显得如此独立、甚至疏离。光与光之间,隔着无法穿透的夜色,就像人心与人心之间,那层礼貌而坚固的玻璃。
我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冬夜,也是这样的灯火时分。我与一位挚友长谈后道别,站在街口,互道珍重。该说的话似乎都说尽了,或是不必再说了。我们只是相视笑了笑,挥了挥手,便转身各自汇入不同方向的人流。回头望去,他的背影在阑珊的街灯下渐行渐远,最终与夜色和光影融为一体。那一刻,没有离愁别绪的汹涌,只有一种平静的懂得——我们曾共享一片灯火下的时光,而此刻,各自走向下一片属于自己的光亮。那便是“相顾无言语”吧,言语有时是桥梁,有时却也是多余的注脚。最深的懂得与情谊,往往安放在沉默的默契里,如同灯火无需喧哗,只需静静照亮一方天地。
这灯火,又何尝不是记忆的索引?某盏灯下,曾有围炉夜话的温馨;另一盏灯旁,或许经历过孤身奋斗的漫漫长夜。有些灯火永远地熄灭了,如同生命中那些逝去的人和永不复返的旧日时光。我们与许多人,在生命的某个路口偶然共处于一片灯火之下,交谈、欢笑、争执、扶持,而后在时间的岔道上分开,走向各自的夜幕深处。再次想起时,容颜或许模糊,细节已然淡去,但那种被同一片光芒笼罩过的感觉,那瞬间的心绪共鸣,却像灯火的余温,长久地留在心底。每一次“相顾”,无论是与眼前人,还是与记忆中的影,都可能走向“无言语”的静默。这静默里,有千言万语沉淀后的澄澈,也有世事变迁后的坦然接受。

夜更深了,有些窗口的灯光陆续熄灭,融入更广阔的黑暗。而另一些灯,依旧固执地亮着,成为黑夜中温柔的坚守。阑珊的灯火,是白昼与沉睡之间的过渡地带,是喧嚣与孤独之间的缓冲。它不似正午阳光那般炽烈分明,也不像子夜漆黑那样绝对沉寂。它允许朦胧,允许暧昧,允许思绪像光线一样漫无目的地游移。在这光影交织的时分,人更容易卸下白日的盔甲,面对内心最真实的声响——那些未完成的梦想,那些没说出口的感激或抱歉,那些简单的、对温暖的渴望。
“灯火是阑珊”,这“是”字里,有一种笃定的存在感。无论我们如何奔走、相遇或别离,无论言语是滔滔不绝还是归于沉默,这世间的灯火总是在那里,在日暮时分如期亮起,见证着人间的聚散悲欢。它不评判,不挽留,只是亮着,以一种恒久而温柔的姿态,成为所有故事的背景,所有情绪的容器。当我们“相顾无言语”之时,至少还有这一片阑珊灯火,可以安放我们无处投递的目光,可以连接彼此孤岛般的存在。
远处的霓虹依旧闪烁,近处的居民楼里飘出模糊的电视声响。我关上阳台的灯,让自己也暂时成为这阑珊图景的一部分。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在言语的尽头,或许正是感受开始丰盈的地方。我们都在各自的灯下生活,偶尔隔着重重的光晕与夜色,彼此相望一眼,那便够了。因为知道这人间尚有灯火,有光,便知道路未尽,长夜可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