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跃龙门终成空,江湖旧梦付东流
黄昏时分,我站在废弃的码头边,看晚霞把江面染成一片凄绝的橘红,仿佛一片正在冷却的余烬。风里带着水腥气,也带着旧日的气息。“鱼跃龙门终成空,江湖旧梦付东流”——不知何处飘来的这两句,竟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蓦然打开了我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
龙门,是每一个江湖少年都曾仰望的图腾。它高悬于浪尖风口,金光闪闪,象征着挣脱卑微过往、抵达全新境界的唯一通途。我们何尝不是那逆流而上的鱼?凭着胸中一口不甘的火,凭着对传说中“龙门之后”那个壮阔世界的无限想象,拼尽一身骨血,忍受暗流的撕扯与礁石的撞击。鳞片剥落,遍体鳞伤,却只为了那纵身一跃的刹那辉煌——仿佛只要跃过去,过往的泥泞、此刻的挣扎,便都有了神圣的注解;仿佛只要跃过去,便可脱胎换骨,从此海阔天空。
于是有了那些不眠的夜,有了刀光剑影里押上的性命,有了义气干云时的击掌为盟,也有了在权力与情义岔路口前的辗转反侧。我们把青春与热血都浇筑进这“一跃”的豪赌之中,赌一个扬名立万,赌一个快意恩仇,赌一个不一样的、配得上这份壮烈的人生。江湖的画卷在我们眼前展开,看似有无限可能,每一条路都通往传奇。
可江湖,终究不是少年手中的地图。更多的时候,那奋力一跃,耗尽所有气力的一跃,迎来的并非云开月明。或许是擦过龙门的檐角,重重跌回更深的渊薮;或许是发现,那金光璀璨的门后,不过是另一重更精密的牢笼、另一场更疲惫的游戏。昔日歃血的兄弟,可能早已星散,或成了对面无法逾越的关隘;曾经深信不疑的道义,在现实的沙砾中磨得面目模糊。我们以为跃过龙门便能化龙,却不知那龙门本身,或许就是江湖这个巨大幻梦,精心布置的、最诱人也最残酷的镜花水月。
于是,“终成空”三个字,便如这冬日江面的寒雾,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那份空,并非一事无成的虚无,而是一种巨大的、失重般的清醒。是历经千帆后,发现所有惊心动魄的追逐,最终都可能归于静默的江流;是所有刻骨铭心的恩怨情仇,在时间的涤荡下,都褪色成茶馆里一段可供嗑着瓜子闲谈的、别人的故事。我们搏击风浪,以为在创造历史,最后却可能只是为这亘古流淌的江湖,增添了一朵转眼即碎的浪花。
江湖旧梦,就这样“付东流”了。像这眼前的江水,带着落花、枯叶、碎萍,以及所有辉煌与颓败的倒影,无言地奔向不可见的下游。那些曾让我们热血沸腾的誓言、肝肠寸断的离别、振臂一呼的豪情,都成了这流水的一部分,永不复返。旧梦逝去,剩下的或许只有手中这杯微温的茶,江边这阵略带寒意的晚风,以及一份终于学会与平凡和解的宁静。我们不再是那条一心跃龙门的鱼,而是成了一个在岸边静静看水的普通人,看新的浪花继续追逐着新的龙门,心里明镜似的,却不再呐喊,只余一声悠长的、混在风里的叹息。
天光渐暗,最后一抹霞光沉入水底,江面重归深沉的墨蓝,仿佛能吞噬一切痕迹。我转身离开码头,脚步踏在碎石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两句诗带来的波澜,已在心中缓缓平息。空,未必是贫瘠;东流,也并非湮灭。或许,那奋力一跃的过程本身,那场淋漓酣畅的旧梦,才是江湖给予我们最真实、也最珍贵的馈赠。至于龙门之后是什么,已不重要了。毕竟,江水长流,梦,总在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