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海棠锁深宫
寒露初降,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凝着一层月华与清霜。更深漏断,万籁俱寂,唯余西华宫偏殿一隅,窗棂内摇曳着一豆烛光,映着女子沈棠苍白的面容。她独坐镜前,指尖划过镜中那双曾盛满星辉、如今只剩枯寂的眼眸。案头,一盆西府海棠早已凋零,干枯的花瓣零落如记忆的残屑——那是三年前皇帝踏入她宫门时,亲手为她植下的恩宠。
那时的沈棠,是御花园里最明媚的海棠,新晋的才人,天真烂漫,深信帝王偶一垂顾的温柔便是全部。她曾在月下为他起舞,衣袂飘飘,以为能舞尽一世繁华。而皇帝对她,始于容色,亦终于容色。新鲜劲一过,圣眷便如潮水般退去,徒留她在这深宫一隅,看月升月落,看海棠开了又谢。她成了“沈才人”,一个渐渐被遗忘的封号,一个被困在华美囚笼中的影子。

她并非不曾抗争。也曾于御前苦等,想以一曲旧日琴音挽回君心;也曾试图结交新宠,却反遭讥讽构陷。每一次挣扎,换来的不过是更深的束缚与更冷的眸光。后宫是暗潮汹涌的战场,失宠便是原罪。昔日的姐妹悄然远离,宫人待她日渐怠慢,连份例的冰炭都开始克扣。她终于明白,帝王之爱,薄如蝉翼,凉如秋水。那曾为她遮风挡雨的“锁”,原是这世上最坚不可摧的牢笼,锁住的不仅是她的身,更是她的魂。她的韶华、才情与所有的热望,都在这日复一日的孤寂中被消磨殆尽,如同那盆无人照管、终至枯萎的海棠。
今夜,又是一个无眠的月夜。沈棠起身,推开虚掩的窗,寒风灌入,吹得烛火一阵猛烈摇曳。她望向天边,那轮曾见证她欢笑的明月,此刻清冷地悬挂着,正缓缓向宫墙之后沉落。她忽然想,月尚有西落,循环往复,而她的长夜,似乎永无破晓之时。这重重宫阙,红墙高耸,圈住了她的一生。她或许会这样一直老去,在这座精美奢华的幽宫里,守着一段早已被帝王遗忘的过往,成为这深宫无数寂寂亡魂中的一个注脚。
天边,启明星悄然亮起。远处的宫道传来隐约的、为早朝准备的肃穆动静,那是另一个与她无关的世界。沈棠缓缓关上了窗,将那即将褪尽的月色与微弱的晨光一并隔绝在外。殿内,重归一片适合遗忘的、永夜般的沉寂。只有她,和那盆凋零的海棠,被永远锁在了昨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