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江东
夜泊瓜洲古渡,朔风凛冽,江涛如诉。此去金陵三百里,江东形胜,尽在苍茫水间。一轮孤月自云隙跃出,霎时清辉漫洒,千堆雪浪俱染作碎银,恍若为这奔流不息的江水镀上了一层永恒的、静谧的哀愁。独立舟头,披襟当风,那些湮没于浩荡江声中的旧事,便随这月光浮沉,一一奔来眼底。
遥想当年,年少意气,亦曾于此江畔系马,看惯“春风又绿江南岸”的润泽与繁华。那时的月,照的是珠帘绣户,画舫笙歌;是文人墨客的诗酒风流,羽扇纶巾间的挥斥方遒。江水汤汤,载动的是锦缎般的年华与无止境的向往。明月静悬,犹如一枚温润的玉璧,镶嵌在丝绒般的天幕上,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富庶与安宁,仿佛那桨声灯影里的温柔乡,便是人间不变的常数。
然世事终如江潮,有涨必有落。不知何时起,风中传来了铁蹄的余响,江面上倒映的,不再是玲珑的灯影,而是零星的战火与仓皇远遁的孤帆。那轮明月,却依旧按时升上中天,清光不减分毫,只是它所照临的江东,眉宇间已悄然刻上了风霜。它照过废弃的垒堠,照过残破的旌旗,也照过深夜渡头,那些沉默集结、又毅然驶向黑暗的船影。月光成了唯一的灯,照亮勇毅者的征途,也悄然掩埋牺牲者的形迹。江声呜咽,与月光交织,不再仅是温柔的伴奏,更添了一重慷慨与悲凉。

如今,烽烟暂歇,江月如旧。这铺满江心的粼粼银光,既是一种洗涤,亦是一种铭刻。它洗净了血火留下的焦灼痕迹,却又将那段夹杂着壮烈与伤痛的记忆,深深浸透在每一滴江水、每一粒沙石之中。月光无言,却似将万千故事收纳其中;江流有声,仿佛在日夜吟唱一曲未尽的歌。这江东的明月,早已不再是纯粹的自然景物,它成了一枚历史的印章,一方精神的图腾,凝视着这片土地的伤痕与坚韧,守护着它于劫波之后,重获新生的力量。
舟子解缆,轻呼开船。我收束遐思,再看那月,它已微微西斜,光华却更为澄澈通明,坚定不移地照着前路,也照着身后渐远的、沉睡在它怀抱里的万里江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