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星沉剑啸寒霜
夜幕四合,最后一抹月华也被无边的墨色吞噬,天穹之上,星子如风中残烛,次第寂灭。群山之巅,只有凛冽的罡风划过千年玄冰的呜咽,与一道清越悠长、穿云裂石的剑鸣。那不是凡铁之音,而是凝练了百年孤寂、千钧恩仇的凛然宣告——剑气未至,寒霜已覆满崖壁。
剑名“惊蛰”,取意于一剑既出,万物惊觉,如春雷破冰。然其锋芒所向,非为生发,而为肃杀。持剑者独立寒崖,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身影却如脚下生根的磐石,纹丝不动。他周身没有奔涌的内力光华,也无慑人的气势外放,所有心绪、所有修为,皆敛于鞘中三尺秋水。这极致的内敛,比任何张扬的怒吼更为可怖,因为无人知晓,那平静的剑鞘之下,酝酿着怎样一场湮灭星辰的风暴。江湖曾传言,“惊蛰”出鞘,必饮绝世高手之血,剑锋所过,霜痕永固,生机断绝。
风更急了,卷起细碎的冰晶,击打在岩石上,发出细密如急雨般的声响。这声响,仿佛是天地为即将到来的对决擂起的战鼓。对手尚未现身,但气机已如无形的蛛网,笼罩四野。那是一种粘稠、阴寒且充满侵蚀感的压力,仿佛夜色本身有了生命与恶意,从四面八方缓缓挤压而来,试图冻结血液,瓦解意志。这不是光明正大的邀战,而是源于亘古幽暗的觊觎与诅咒。
持剑者的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拂过,感受着上古寒铁传来的、一丝恒久不变的冰凉。这冰凉,奇异地镇定了翻腾的心海。往事如默片般在眼前飞掠:师尊传剑时的殷切目光,同门月下演武的欢声笑语,红颜那滴落在告别信笺上洇开的墨痕,以及……那场燃尽山门、将一切美好化为焦土的滔天魔焰。仇恨曾是驱使他活下来、并攀登至此的唯一燃料。但在此刻,在这万籁俱寂、唯有风霜的绝顶,那炽烈的恨意,竟似被这无边寒气涤荡、沉淀,凝成的不是毁灭的冲动,而是一种更为冰冷、更为纯粹的东西——守护的执念,与斩断宿命的决绝。
“锵——!”
没有预兆,一道比夜色更深的黑影,裹挟着刺骨的腥风,自悬崖下方诡异地旋切而上,直取中宫!速度之快,超越了目力所及,只余下一道撕裂空气的残影与恶鬼般的嘶啸。
几乎在同一刹那,“惊蛰”出鞘。
没有光华万丈,没有雷鸣电闪。只有一道清冷、细直、凝练到极致的银线,自鞘中跃出,如庖丁解牛般,精准地切入那团扑来的黑暗中心。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银线所经之处,空间泛起肉眼可见的细微涟漪,空中飘舞的冰晶、席卷的狂风,乃至那浓郁如实质的黑暗与恶意,皆被一分为二,断面光滑如镜,随即覆盖上一层剔透的、永不融化的寒霜。
银线一闪而逝。

“惊蛰”已然静静还于鞘中,仿佛从未动弹分毫。
那道扑来的黑影,在持剑者身前三尺之处骤然僵停,旋即无声无息地湮灭,化为更多、更细的冰尘,随风消散,再无痕迹。唯有崖壁上新添的一道长达十丈、深不见底的笔直霜痕,与空气中久久不散的、凛冽到灵魂颤抖的剑意,证明着方才那一剑的存在。
风未止,霜愈寒。
天边,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长夜将尽,而持剑者的路,犹在寒霜之上,向着那未明的天际延伸。他的背影,与手中剑,一同融入了这破晓前最冷的黑暗与微光之中,成了这山巅,最新、也最永恒的一道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