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缘三世归 缘定爱有天》
江南的雨,总是下得缠绵悱恻,仿佛一场做了千年的、湿漉漉的梦。烟雨长廊下,白墙黛瓦被洗得清润,脚下的青石板路泛着幽微的光。我撑着一柄素色油纸伞,沿着蜿蜒的河岸,试图寻找一座据说灵验的古寺。
此行不为祈求,更像是某种冥冥中的牵引。近日,我总在梦中见到一盏素白的河灯,它在幽深的夜色里,顺着一条看不见的河流静静漂流。醒来时,心头便萦绕着一股似曾相识的空茫。
雨丝渐密,行人寥落。转过一个僻静的巷口,一座斑驳的古寺默然出现在眼前。寺门古朴,门槛被岁月磨得光滑。我收了伞,步入其间。寺内异常清幽,只有雨打芭蕉的淅沥声,和若有若无的檀香。大殿的侧廊,一位青衣僧人在擦拭佛龛。他见我张望,双手合十,目光平静如水:“施主是在寻什么吗?”
我微微一怔,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将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和盘托出:“大师,我总梦见一盏白色的河灯,不知是何意?”
僧人沉吟片刻,目光投向殿外朦胧的雨幕。“那不是梦,”他缓缓道,“是尘缘未了的念。有些缘,像深埋的莲子,需经一番寒彻骨,待得春江水暖,方能穿透时光的淤泥,再开一季的花。”
他的话像一滴雨水,落进我心里那片空茫的池塘,漾开莫名的涟漪。
是夜,我宿在了寺旁的客栈。窗外依旧细雨纷飞,我辗转难眠。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变得恍惚。恍惚间,我似乎推开了客栈那扇雕花的木窗,窗外不是熟悉的街巷,而是一条宽阔幽静的古代河道。月华如水,两岸是影影绰绰的楼阁轮廓。
一艘精致华丽的画舫正缓缓驶来,舫上灯火明亮,有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传来。我立于窗后,像个不合时宜的旁观者。画舫的舷边,立着一位儒雅的公子。他身姿挺拔,即便隔着水光月色,也能感受到那份出众与寂寥。他的目光,似乎也投向了我这里,带着几分探究与…讶异。那一瞬的对望,仿佛穿透了百年光阴。

心头猛地一跳,我“醒”了过来。窗外依然是淅沥的雨声,方才的梦境却清晰得不像梦。那个身影,那双眼睛,竟给我一种奇异的熟稔。
接下来的几日,我几乎每夜都会坠入那个似梦非梦的境地。有时,我是在一座深宅的后花园里,看到那位公子独自抚琴,琴声清越而孤寂;有时,我是在一座热闹的元宵灯市上,隔着攒动的人头,远远望见他携友同游;甚至有次,我仿佛站在一间书房外,听他低声吟哦一首我从未听过,却觉得字字锥心的诗。
真实与虚幻的界限越来越模糊。那个时代的气息、人们的衣着谈吐、庭院的草木花香,都太过具体,具体得让我不安,又让我生出一种近乎乡愁的眷恋。
我决定再去拜访那位青衣僧人。这一次,我在斋堂找到了他。他正对着一池枯荷,独自弈棋。
我将这几日的“梦”尽数倾诉。他听罢,拈起一枚黑子轻轻落下,棋子清脆的落盘声,仿佛叩击在时光的弦上。“前世因,今世果。你所见的,未必全是梦,许是存于阿赖耶识中的种子,被今生的机缘引动,发了芽。”他抬起眼,目光温和而深邃,“看来,你与那梦中之人,牵绊颇深。那一盏引你来的河灯,或许正是你,或者他,在某一世放下的执念。”
他的话仿佛一把钥匙,开启了一扇尘封的门。我忽然明白了那份空茫从何而来——它不是缺失,是等待。
临行前,僧人赠我一卷手抄的心经。“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无论宿缘如何,活在当下,方是真谛。”
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明与笃定,我离开了那座烟雨中的江南小城。我不再急切地寻找什么,也不再困惑于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
大约一年后的一个傍晚,我在自己城市的博物馆里,流连于一个新开的古代文物特展。展厅宁静,灯光柔和。我缓步走过一件件精美的器物,在一方展柜前,脚步被定住了。
柜中,静静地躺着一盏素白色的瓷质河灯,灯壁薄如蝉翼,形制古朴。旁边的铭牌上写着:“唐,越窑青白瓷莲瓣形河灯”。而在展柜下方,还有一段展品说明:“据考证,此类河灯多为民间女子于特定节令施放,寄托祈福、思念或…未了之情缘。”
我的呼吸在刹那间屏住了。它和梦中的那一盏,如此相似。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温和而略显迟疑的声音:“…你也觉得这盏灯很特别?”
我回过头。展厅柔和的灯光下,站着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的年轻男子。他的眉眼,他此刻望着我的、带着一丝困惑与探究的眼神——
与那烟雨画舫上的公子,与那月下抚琴的背影,与所有隔世模糊的影像,轰然重合。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轰然流动,将百年的光阴压缩成一次安静的对视。
没有惊恐,没有疑问,心底那盘旋许久的空茫,在见到他眼睛的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温柔的圆满所填满。
原来,寻找的终点,不是某个地方,某件古物,而是彼此确认的、这一生的相逢。
也许,那盏穿行于无数梦境与时光的河灯,正是我们未曾遗忘的灵魂,为自己点燃的归航之火。它在黑暗的水域中独自漂流,不为照亮彼岸,只为彼此看见,然后轻轻说一句:原来你也在这里。
灯影归处,即是团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