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梨花泪千行,风起云园情难藏
雨打梨花泪千行,开篇已是一片湿漉漉的心事。江南的春雨是缠绵的,不急不缓,仿佛天空也揣着一腔无处诉说的愁绪,滴滴答答地洒在人间。庭前的梨花正盛,素白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簇拥在枝头,远远望去,如云似雪。雨丝悄然落下,不似针脚,倒像是情人的指尖,温柔而执拗地叩问着每一片花瓣。花瓣终究是柔弱的,经不起这般盘问,便纷纷低垂下头,任由水珠在花心积聚、滑落,顺着叶脉汇成一线,悄无声息地坠入泥中。那是谁的眼泪,为着谁,流了这千行呢?
梨花树下,或有旧年的石桌石凳。一场雨便洗净了岁月的尘,却又新添了雨水的痕。她常常独自坐在那里,看雨水将梨花打湿,看花瓣的飘零,目光幽幽的,像隔着一层雨幕,望向很远很远的过去。那些往事,仿佛也在这湿润的空气里氤氲开,丝丝缕缕,萦绕心头。或许曾有一个同样春雨绵绵的午后,他曾撑着一把油纸伞,穿过满院的梨花,走到她面前,笑着掸落她肩头的花瓣。那时雨丝清亮,梨花含露,一切都新鲜得如同刚出窑的瓷器,光润美好。可时光终究是位最无情的画家,用风,用雨,用离别,慢慢将鲜艳的轮廓褪色、模糊。
梨花的白,曾是初心的洁净无瑕;雨水的凉,却是离别后挥之不去的清醒与微寒。风起云园情难藏,风一旦吹起,又有什么能真正藏住呢?这风,是春日傍晚忽起的穿堂风,吹皱一池心水;也是命运之海上无端掀起的狂澜,足以倾覆小舟。风掠过偌大的宅院,撩起廊下的竹帘,卷动树间的薄雾,也吹散了所有欲盖弥彰的平静。枝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是心事的摇动,也是秘密的低语。她站起身,想回屋里去,风却送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旧香——或是他衣襟上惯用的皂角清气,或是书卷里夹着的桂花干味儿。一时怔住,那些被小心翼翼压在心底、试图尘封起来的情愫,被这阵风吹得翻涌而出,再也无从隐匿。园子里的花木、山石、曲径回廊,都成了回忆的见证,它们静默着,却又诉说着,一草一木,都浸染着过往的温度与颜色。情,不是要藏的,而是如何藏,都藏不住的。
雨停了,风也渐歇。暮色四合,庭院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檐角的水滴,还在不疾不徐地敲打着地上的青砖,发出清脆的回响。月光从云隙间吝啬地漏下几缕,照在湿漉漉的梨树上,照在积水微光的地面,一片清冷寂寥。花瓣落得更密了,铺了一地,像一层哀伤的素缟。她终究要回到现实的灯火与寂静中去,只是方才那一场风雨的淋漓,已将某种无言的凭吊与了悟,深深地刻印在心壁。这世间万物,皆有其时,花开有日,雨落有时,风起有因,而情深至此,亦有其不容躲避、难以藏匿的命数。唯愿这梨花飘落的时节里,那不曾道出的,或已永远失落的情意,能化作一缕无碍的轻烟,随着四月的风,散入广阔无垠的天地云海。
梨花的千行泪,与园中难藏的情,一者化为自然的低语,一者刻成岁月的回响。雨尽风歇后,庭院依旧,心事亦如庭前春泥,在新生与湮灭的循环中,获得一种安然的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