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墙深院锁朱颜》
沈徽音独坐镜前,目光落在铜镜深处那抹明艳的红晕上。“朱颜”,多么美好的词。曾几何时,这是帝王恩宠的象征,是阖宫上下艳羡的目光所系。可如今,这抹红晕只让她感到冰凉。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脸颊,触感依旧光滑,心里却仿佛听到了锁链闭合的轻响。这“红墙”围起的四方天地,锁住的何止是青春,更是她的名姓、她的来处,与所有不被允许的念想。
昨日请安钟粹宫的暗涌还历历在目。皇后赏下的那串明珠,颗颗圆润,光泽却冷得刺骨;惠妃言笑晏晏,话里藏着的机锋,比绣花针更尖利;新晋的徐才人,一双秋水眸子里写满了不安分的跃跃欲试。徽音只是颔首,微笑,将一切纷扰收入眼底,再妥帖地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她知道,在这里,一句话,一个眼神,都可能成为他日被定罪的凭据。荣宠是悬在头顶的,跌落时便是万劫不复。
她起身,行至窗边。庭院里那株老梅的虬枝探过朱红的宫墙,向着天外伸展。她想起入宫前的某个春日,在自家后园的秋千架上,她能看见远处的青山,风是自由的,笑声也是。父亲说,送你入宫,是为家族荣耀。她那时并不全懂,只记得母亲连夜为她赶制的嫁衣,也是这般鲜艳的红,针脚细密,却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小主,风大,仔细身子。”贴身宫女素心轻声提醒,为她披上一件绯色斗篷。徽音回神,指尖在斗篷繁复的刺绣上摩挲。这宫里,连一件衣裳的纹样都有品级的定数,违制便是僭越。
深秋的黄昏来得格外早,暮色如潮水般漫过高墙,将雕梁画栋一一吞噬。太监尖细的嗓音由远及近:“皇上驾到——”阖宫瞬间灯火通明,人影憧憧,方才的死寂被一种紧绷的、刻意营造的鲜活取代。徽音整理好仪容,那抹练习了千百遍的,恰到好处的微笑重新回到脸上。她迎出去,步摇轻晃,环佩叮咚,每一步都丈量得精准。
礼毕,帝王携起她的手,称赞她今日气色甚好。她垂眸谢恩,声音温柔恭顺。晚膳时,御膳房呈上精致的菜肴,她却品不出滋味。席间帝王的问话,她字斟句酌地应答,既要显才情,又不能太过;既要表眷恋,又不能失分寸。她看着烛光下帝王威严的侧影,心中一片空茫。这个人,是她的天,她的主,她的全部指望,却也可能是将她打入冷宫、令她万劫不复之人。

夜深,帝王睡去。徽音悄然起身,独自走到外间。月光清冷,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如囚笼般的影子。她望着那轮被高墙切割得残缺的明月,忽然想起多年前读过的一句残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在这红墙之内,没有真正的赢家。今日的朱颜尚可锁住君心一二,明日的白发又该向何处寻求寄托?所有的争斗、算计、荣宠与衰败,最终都不过是这深不见底的宫苑里,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被重重锁在了朱门之后,年复一年,直到朱颜凋零,红墙依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