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食时光记·与味相逢》
食物是时间的刻度,也是记忆的载体。它不单是果腹之物,更是一把能开启过往的钥匙,让我们在特定的气味与滋味中,与某段旧时光、某个人,乃至与曾经的自己,悄然重逢。这便是“餐食时光记”的核心——记下的不是食谱,而是被食物串联起来的人生片段。
在我关于“吃”的记忆里,最滚烫的一页属于祖母的灶台。那间光线昏暗的老厨房,木柴在灶膛里毕剥作响,大铁锅冒着热腾腾的白气。祖母有一道拿手菜,是极家常的红烧肉。我总爱搬个小凳子看她忙活:看她将五花肉切成齐整的方块,冷水下锅,耐心撇去浮沫;看她热锅下油,放一把冰糖,用锅铲慢慢搅动,直至糖浆化作琥珀色的小泡泡,再将肉块“哧啦”一声倒入,翻炒上色。而后,加水、酱油、香料,小火慢炖。等待的时间里,肉香会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开厨房的门,弥漫到院子的每个角落。那时的我,馋虫被勾起,心思也全被这口锅牵着,什么作业、烦恼,都暂且抛开了。这一道红烧肉,是我童年最踏实的满足,它关联着周末的午后、院里的蝉鸣,和祖母那双总是温暖而略显粗糙的手。此刻想来,那滋味里不仅有油脂的丰腴与酱香的回甘,更有被全然呵护的安全感。祖母十年前已经离去,灶台也早已荒废。但每逢深秋,当我心血来潮,学着记忆里的步骤复刻那道红烧肉时,看着锅里咕嘟的气泡,闻着那相似又总差之毫厘的香气,我知道,我正通过味觉,与那段远去的童年、与祖母慈爱的目光,完成一次短暂的、私密的相逢。

味觉的相逢,也并非只在旧日时光里打转。它同样构筑着当下的关系。成年后,与三五好友最放松的时刻,常常是在某家不起眼的小馆子。可能是冬日里的一顿火锅,清汤红油各据一方,薄切的牛羊肉在沸腾的汤底里翻个身就熟,蘸上香油蒜泥,送入口中,暖意从舌尖直达胃底。热气氤氲中,大家的脸有些微红,话匣子也彻底打开,聊工作、聊生活、聊不着边际的梦想,烦恼在七嘴八舌中被煮沸、消散。也可能是夏日深夜的一顿烧烤,炭火明灭,孜然与辣椒面在油脂的激发下迸发出浓烈的焦香,配上一杯冰镇的啤酒。我们碰杯,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庆祝,或者仅仅为了这片刻的相聚。在这些场景里,“吃”的形式远大于内容。食物的具体味道或许第二天就会模糊,但那份围坐在一起的亲密、毫无顾忌的谈笑,却被清晰地铭刻下来。食物成了情感的粘合剂,每一次这样的聚餐,都是一次与朋友、与当下轻松状态的确认与相逢。
如今,我开始为我年幼的女儿准备餐食。当她捧着我做的、或许有些笨拙的番茄鸡蛋面,大口吃着,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说“妈妈做的真好吃”时,我恍惚间看见了一条味觉的河流正在悄然延伸。我给予她的味道,将会成为她未来某一天回望时的“时光坐标”。这份寻常的饭食里,藏着一个母亲最朴素的爱,也预存着未来一次母女间的、穿越时空的味觉相逢。
由此,我深信,每一次用心准备的餐食,都是一段被浓缩的时光。它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借由味道,唤回一段记忆,连接一份情感,或开启一段新的故事。我们与味相逢,本质上,是与人、与情、与生命里那些珍贵瞬间的,一次又一次温柔的相遇。

